梁有田朝他抬了抬下巴:“秦烈要把他家几亩地租出去,点了你的名。你自己说,敢不敢接?”
秦石根愣住了。
他先看梁有田,又看老会计,最后才看向秦烈,像是没听明白。
“我……我?”
“嗯。”秦烈看着他,“水田三亩半,后头那块旱地也算上。你要是接,就按年交租,秋后交。价我已经跟村长说了,比村里常价低。”
话音刚落,门口那几个本来还在看热闹的,眼睛都变了。
低价。
还是比常价低。
赵富财又有点坐不住了,正要开口,秦烈一个眼风扫过去,他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敢出声。
秦石根明显慌了,连手都开始搓:“我……我怕种不好。”
“种不好也比扔给那些偷奸耍滑的强。”梁有田敲了敲桌子,“人家肯给你,是看你踏实。你要真不接,后头一堆人等着抢。”
秦石根眼睛一下就红了。
他家日子苦,这几年没少为了几袋口粮跟人低头。秦家这几亩地要真到他手里,今年一家老小就能喘口气,秋后收成好点,连媳妇抓药的钱都能挤出来。
他喉头滚了滚,猛地朝秦烈弯下了腰。
“老大,我记你这份情。我一定好好种,我——”
秦烈没让他说完,只把写好的租地条子往桌上一推。
“按手印。”
秦石根赶紧上前,手指在印泥里按了又按,生怕按不实。老会计把条子念了一遍,他一个字一个字听,听到最后,眼眶更红了。
“按时交租,”秦烈收起那张条子,声音平平的,“别把地种荒了。”
秦石根连连点头:“我知道,我肯定不敢荒!”
事办完,秦烈转身就走。
门外那些原本还打着算盘的,见他真把地定给了秦石根,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有人羡,有人嫉,也有人暗暗后悔从前没少跟着踩秦家几脚。
王大嘴站在人堆里,嘴唇撇了撇,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秦家老宅的门一推开,院里一股旧木头和土墙混在一起的味道扑出来。
能用的被褥、锅碗,前两天已经往镇上搬过一趟了。剩下的多半是大件,带走费劲,留下也占地方。
秦烈把院门敞着,先进堂屋看了一圈,然后开始往外挪东西。
老榆木柜、八仙桌、旧炕桌、长板凳、大水缸,连带着角落里还剩下的半袋苞米面、两袋高粱米和几串干豆角,都一件件清出来摆到院子里。
他动作快,东西又重,偏偏到了他手里跟没分量似的。那只半旧的木柜原先要两个人抬,他单手扶着柜门,另一手一托底,肩膀一顶,直接就扛了出来。
门口看热闹的都不吱声了。
有人酸溜溜地小声道:“怪不得人家敢去镇上,光这把子力气就饿不死。”
秦烈没理,放下柜子后,抬眼点了几个人名。
“赵婶。”
赵婶正站在人堆后头,闻言愣了一下:“啊?”
“这柜子你抬走。”
“我?”赵婶忙摆手,“这可使不得,这柜子还好好的,我哪好意思要。”
秦烈把柜门合上:“春芽快说亲了,留着装东西。”
赵婶脸一下就红了,眼里也热起来:“那……那我给你钱。”
“不用。”秦烈道,“拿着。”
赵婶还要推,秦烈已经看向了下一家。
“老栓叔,这张桌子你拿回去。”
老栓叔一听也急了:“我不能白要。就前头那回帮着你家补了个篱笆,那算啥事。”
“我记着。”秦烈说。
老栓叔一怔,半天没说出话。
“春芽娘,长凳和那口水缸你要不要?”
春芽娘本来就盯着那口缸看了半天,听见点自己名,先是一喜,紧接着又有点不好意思:“我要是拿了,旁人该说闲话了。”
“让他们说。”秦烈淡淡道,“你家去年给卿卿送过姜汤,她记着,我也记着。”
春芽娘脸都涨红了,忙不迭地应下来,回头就叫儿子过来抬。
院门口一下热闹起来。
得了东西的忙着喊人搬,没得着的眼巴巴看着,心里直泛酸。最酸的当然还是那些从前在背后说过嘴的人。秦烈点的,全是以前跟秦家有过往来、对林卿卿没落井下石的几家。
谁帮过,谁踩过,他心里都记着。
王大嘴眼看着好东西一件件分出去,终于忍不住了,腆着脸往前凑:“秦老大,那我家——”
秦烈连头都没偏,只把那半袋苞米面递给了吴奶奶。
“这个给您。”
吴奶奶年纪大了,拄着拐,接过去时手都抖:“这太多了,我吃不完。”
“吃不完就让小孙子吃。”秦烈说。
王大嘴的话卡在嗓子眼,脸都快绿了。
旁边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她瞪过去,又不敢大声骂,只能恨恨甩了下袖子,站到一边生闷气。
半个多时辰后,院里的东西差不多都分完了。
那几袋余粮也没剩下。赵婶走时还红着眼眶,一直念叨着“以后有啥事只管开口”。春芽娘抱着那口缸,嘴都合不上。老栓叔把桌子抬出去前,还硬往秦烈手里塞了一把自家炒的南瓜子,让他带回镇上给林卿卿解馋。
秦烈没推,收了。
等人一散,院子终于空了下来。
日头已经偏西了,老宅一下显得更大,也更空。
堂屋原先靠墙摆着的柜子挪走以后,墙面露出一块浅色印子。东屋窗下那张小炕桌搬空了,窗纸边上还留着一小块补过的痕。
那是林卿卿去年冬天自己糊的,手指细,浆糊抹得不匀,边角还翘过一回,后来还是他站在凳子上给她压平的。
秦烈抬脚进了东屋。
屋里静得很。
炕沿还在,靠窗的位置却空了。以前林卿卿总爱坐在那儿做针线,腰细,坐久了腿发麻,没一会儿就往一边歪。
那时候他常在门口劈柴,听见她小声叫一声“大哥”,转头看过去,她手里捏着针,眼里带点急,又带点软,像是叫人过去,又像是故意勾着人过去。
门框边上有一道很浅的磨痕。
秦烈视线落过去,停了停。
那是有一回深夜里,她被他堵在这儿磨出来的。
外头风大,堂屋里还有人走动,她让他压在门后,呼吸都不敢大声,手抓着他衣襟,眼尾湿得厉害。偏偏嘴还硬,小声说着“不行”,腿却软得站不住,最后整个人都贴进了他怀里。
后来也是在这个院子里,王大嘴堵在门口嚼舌头,她躲在他身后,手指攥着他衣摆,不让他真动手。
再后来,她在井边弯腰打水,头发散下来,被风吹得贴在脸边,他走过去替她把压水把手接过来,她抬眼看他,眼睛里全是亮的。
旧屋旧院,留下的全是她。
秦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弯腰把炕角那只落下的小针线笸箩捡起来。里头还有半卷线、一枚针和一小截青布头。他看了一眼,随手收进了衣兜。
再出来时,院里风已经凉了。
他把堂屋和东西屋都看了一遍,确认没再落下东西,这才走到门口,拉过那把旧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