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峻之在晨雾与暮色的交替掩护下,避开官道,专拣荒僻小径,昼伏夜出。他身形快如鬼魅,“六方神功”的内力虽未至深厚,却让他耐力与速度远超常人,对危险的感知也愈发敏锐。沿途遇见几股溃兵和流民,他或隐匿避开,或干脆利落解决掉可能产生威胁的,不留活口。丹田内那股冰冷灼热交织的气流,在每次动手后似乎都活跃一分。
三日后,他抵达长江北岸一处偏僻渔村。江面笼罩在蒙蒙水汽中,对岸轮廓模糊。官渡盘查极严,但渔村有小船偷渡。顾峻之用刘思俊给的散碎银子,买通一个胆大的老渔夫,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蜷缩在腥臭的鱼筐下,渡过了宽阔汹涌的长江。
踏上北岸土地,气氛陡然不同。战争的痕迹更加明显:焚毁的村落,废弃的农田,偶尔可见倒伏路边人和马的尸骸,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焦糊和血腥气。他加倍小心,按照地图标注的隐秘路线,在荒野与丘陵间穿行。几次险些与奡人游骑或乾军溃兵遭遇,都凭借过人的警觉和诡异身法提前避开。
十数日后,他眼前出现了蜿蜒如带的淮水。河水滔滔,对岸旌旗隐约可见,喊杀声、战鼓声顺风飘来,沉闷而遥远。防线绵长,不可能处处严密。
趁着乌云遮月,河风呼啸。顾峻之将包袱和不利于泅渡的物品用油布包好,绑在背后,滑入冰冷的河水中。“六方神功”内力运转,抵御寒气,推动着他以远超常人的速度,悄然横渡。对岸是一片陡峭的泥滩,巡逻的兵丁刚刚换岗,正在交接火把,低声抱怨着深夜的湿冷。顾峻之伏在泥水里,耐心等待那一队人走远,才如同泥鳅般钻出水面,迅速消失在北岸的黑暗山林中。
过淮水后,便是奡人实际控制区。气氛更加肃杀,村镇大多残破,路上行人稀少,且多是面有菜色、低头匆匆的乾人百姓,以及趾高气扬、纵马驰骋的奡人骑兵小队。顾峻之不敢大意,尽量伪装成逃难的流民,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低头赶路。遇到奡人关卡盘查,配合着卑微的神态和少量铜钱打点,竟也一次次蒙混过去。
只是怀中那枚“苍狼令”,如同烙铁般烫着他的胸口。
又行了七八日,根据刘思俊提供的信息,他判断已接近左贤王大军主力可能驻扎的区域。他爬上树梢眺望,只见一支规模不小的奡人骑兵队伍,押送着大批粮草辎重,正向北行进。队伍中有一杆大纛,上面绣着咆哮的狼首,正是左贤王的旗帜!
顾峻之等到夜色深沉,营中喧嚣渐息,昂首朝着营门走去。
“站住!干什么的?!”守门的奡人士兵立刻横起长矛,厉声喝问,眼神充满了对乾人惯有的蔑视与警惕。旁边几个士兵也围了上来,手按刀柄。
顾峻之停下脚步:“我,要见左贤王。”
“见王爷?就凭你?”一个看似小头目的奡人军官走过来,嗤笑着打量顾峻之,“一个乾人乞丐,也配见王爷?滚滚滚!再聒噪,打断你的狗腿!”
周围士兵哄笑起来。
顾峻之面不改色,从怀中缓缓取出那枚“苍狼令”,高高举起。营门火把的光芒照射在令牌上,那对暗红的狼眼宝石骤然折射出幽幽血光,狼首浮雕在火光下栩栩如生,带着一股无形的威严。
笑声戛然而止。
那军官脸上的嗤笑瞬间凝固,转为难以置信的惊愕,瞳孔骤缩。他显然认得这令牌!“苍狼令!左贤王的苍狼令!”他失声叫道,声音都变了调。周围的士兵也瞬间肃然,长矛下意识地放低,看向顾峻之的眼神充满了震惊与敬畏——能持有此令的,绝非寻常乾人!
“现在,我可以见左贤王了吗?”顾峻之收回令牌,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军官额头瞬间冒出冷汗,连忙躬身:“尊……尊使恕罪!小的有眼无珠!请尊使稍候,我立刻通禀!”他转身对士兵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请尊使进营!去通报大人!”
顾峻之被恭敬地请入营中,很快,一名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奡人万夫长秃鲁浑大步走了进来,神色惊疑不定。他仔细查验了“苍狼令”,又盘问了顾峻之几句关于令牌来历和影七的事情。顾峻之对答如流。
秃鲁浑脸色变幻,最终沉声道:“令牌确是真品。没想到影七死前还有了传人,你叫什么名字?有何本事,能让他将武功和令牌托付?”
“顾峻之,原大乾盈丰镖局总镖头。”顾峻之坦然道,“至于本事……”他目光扫过帐中一个铜制灯架,抬手,隔空虚虚一抓。灯架纹丝未动,但其表面光泽却瞬间黯淡下去,仿佛被抽走了精气,隐隐泛起一层灰白之色。
秃鲁浑眼神一凛。这并非刚猛掌力,而是一种阴损的腐蚀与汲取!果然是影七一脉的邪功!他心中既惊且喜,惊的是这功法诡异,喜的是若此人真能为王爷所用,不失为一柄利刃。
“好!你且在此安顿,我会立刻派人快马禀报王爷!”秃鲁浑当机立断。
顾峻之被带到左贤王的中军大帐。
大帐宽阔,铺着厚实的地毯,,左贤王端坐在铺着白虎皮的主位上,年约四旬,面容粗犷,目光如鹰隼般锐利,静静打量着被带进来的顾峻之。
顾峻之行礼:“顾峻之拜见左贤王殿下。”
“顾峻之……”左贤王缓缓开口,汉语流利,“盈丰镖局总镖头,大乾的一等子爵,却身怀我们草原秘传的‘六方神功’,持本王苍狼令来投。有意思。”他身体微微前倾,“影七让你来找本王?”
“所有负我、叛我、逼我之人。”顾峻之抬起头,眼中压抑的恨意不再掩饰,“首恶顾峻峰,乾国构陷我的奸佞,还有……”他顿了顿,“一些伪善的故人。”
左贤王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要看到他的灵魂深处。良久,他忽然道:“顾峻之,本王听说过你。不仅因为你是盈丰镖局的总镖头,也不仅因为影七。本王在乾国,也有些耳目。”他语气平淡,却带着掌控一切的自信,“你夺岁币,转运军资,颇有能力。你入狱,是遭亲弟与朝中某些人构陷,你还……心仪一个叫温彤的女子,可惜她是你那义弟冷歧失散多年的妹妹,如今已定下婚约。对吧?”
顾峻之浑身一震,霍然抬头,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这些事,尤其是他对温彤那份未曾言明却已无望的情感,左贤王竟然了如指掌!他的内线位置恐怕不低!
“不必惊讶。”左贤王挥了挥手,“既要用你,自然要知你根底。你很恨,恨意是柄好刀。但空有恨意不够,本王需要看到你的决心,看到你与过去彻底了断的诚意。”
顾峻之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殿下请明示。”
左贤王身体后靠,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声音冰冷而不容置疑:“回金陵去,找到那个温彤,杀了她,这便是你的投名状。”
“什么?!”顾峻之如遭雷击,猛地站起,又因军帐规矩强自压下,“殿下!温彤她……她与此事无关!她只是一个弱女子!”
“弱女子?”左贤王冷笑,“杀了她,便是斩断你最后一丝犹豫和退路,也让让那些曾与你称兄道弟的人,彻底与你势不两立。只有这样,本王才能相信,你是真的走投无路,真的决意效忠大奡,而非首鼠两端,伺机而动。”
顾峻之脸色惨白,双手在袖中紧紧攥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杀温彤?那个他曾经默默守护、心生怜惜的女子?那个在牢中为他流泪、却又将心许给别人的女子?恨她吗?或许有过怨,有过不甘,但……真要亲手杀了她?
“怎么?下不去手?”左贤王的声音如同毒蛇,钻进他的耳朵,“想想顾峻峰是如何对你的,想想牢狱之灾,想想你如今像丧家之犬般逃窜。你的恨,难道还抵不过对一个心里根本没有你的女人的那点可怜情愫?杀了她,证明你的价值,证明你的决绝。本王麾下,不留废物,更不留心存妄念之人。”
大帐内死一般寂静。只有左贤王敲击扶手的单调声响,如同催命的鼓点。
顾峻之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地牢的黑暗、顾峻峰狞笑的脸、狱卒的羞辱、冷歧持剑拦在温彤身前的画面……恨意如同潮水,淹没了最后一丝挣扎。是啊,他早已没有退路了。温彤……她属于光明,属于冷歧,属于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世界。杀了她,是斩断过去,也是向这个冷酷的世界,递上自己彻底染血的灵魂。
他缓缓睁开眼,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寂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与冰冷的疯狂。
“属下……遵命。”声音干涩,却异常平静。
左贤王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很好,秃鲁浑会安排人送你秘密南返,本王……等你的投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