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长寿村后的那座山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静谧。
黑风撒着蹄子奔进山里时，起初还满心不情愿。琢磨它堂堂黑风大王，竟被那老太监使唤来探路，实在是憋屈得很。
可当它踏入山林深处，闻到那沁人心脾的青草香气时，这些不快便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草……香！”黑风低头啃了一口，马眼顿时亮了起来。
山里的草与寻常野草不同，叶片青翠欲滴，脉络间隐隐有微光流转。
黑风虽不识天材地宝，却能感觉到这些草中蕴含着一股温和的生机，吃下肚后浑身暖洋洋的，连这些日子奔波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它越吃越欢，不知不觉已深入山林。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一轮明月爬上枝头，清冷的月光透过树叶缝隙洒落，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山风拂过，带起树叶沙沙作响，偶尔传来几声夜鸟啼鸣，更衬得此地幽深寂静。
黑风正埋头啃着一丛格外肥美的青草，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它警觉地抬起头，马耳竖起。
月光下，一个身影缓缓从树林深处走出。
那是个看起来约莫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粗布麻衣，脚蹬草鞋，肩上扛着一捆柴火，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山民。
他面容平凡，皮肤黝黑，双手布满老茧，走起路来脚步沉稳，却毫无章法，完全不似修行之人。
黑风松了口气，继续低头吃草。
它虽被老太监收服，但骨子里仍是妖物，寻常凡人根本近不得身。只要它稍微释放一丝妖气，便能吓得对方屁滚尿流。
那汉子走近了，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着黑风。
“好马。”
他喃喃自语，声音粗哑，“这毛色，这身段，比村里郑二狗家那头老黄牛强多了。”
黑风懒得理会，自顾自嚼着草叶。
谁知下一刻，那汉子忽然将肩上的柴火往地上一扔，双手一拍，径直朝黑风走了过来。
黑风一怔，随即心中冷笑。它随意抬起前蹄，准备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一点教训！
可就在它抬蹄的瞬间，异变突生。
那汉子的右手看似随意地一伸，动作慢得离谱，黑风甚至能看清他手上的每一条掌纹。可就是这慢吞吞的一抓，却诡异地避开了黑风所有的防备，精准地抓住了它的鬃毛。
黑风浑身一僵。
它感觉到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从那汉子的手中传来。那不是灵力，不是妖力，也不是任何它认知中的力量，而是一种……浑然天成、与整座山融为一体的势。
仿佛抓住它的不是一只手，而是整座山的重量。
“嘶！”
黑风惊骇地嘶鸣起来，四蹄奋力蹬地，妖气轰然爆发。周围的草木被这股气浪冲得东倒西歪，地面都被踏出数个深坑。
可那汉子纹丝不动。
他依旧抓着黑风的鬃毛，脸上甚至露出几分疑惑:“这马脾气还挺大。”
话音落下，他左手轻轻一拍，按在黑风的脖颈上。
黑风只觉得一股暖流涌入体内，它辛苦凝聚的妖气竟如冰雪消融般迅速溃散，四肢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乖，这就对了。”汉子满意地点点头，翻身骑上了马背。
黑风又惊又怒，拼命挣扎，可体内那股暖流死死锁住了它的妖力，让它连抬起蹄子都做不到。
更让它恐惧的是，它完全感觉不到这汉子身上有半点修为波动！
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可凡人怎么可能制住它？
“主人……救俺！”
黑风在心中疯狂呼喊，将神识传向山外的老太监。
那汉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望向长寿村方向，咧嘴一笑:“还有人？不急，先带你溜溜。”
他双腿一夹，黑风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乖乖朝山林深处走去。
耻辱！
黑风恨不得一头撞死。
它堂堂六阶妖马，虽比不上那些大妖，可在凡俗间也是横着走的存在，如今竟被一个凡人像骑普通驽马一样骑着，连反抗之力都没有。
月光下，一人一马在山林中缓步前行。
汉子骑马的姿势很是生疏，身体随着黑风的步伐左右摇晃，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他时而拍拍黑风的脖颈，时而扯扯缰绳，虽然黑风根本没戴缰绳，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黑风憋屈得快要炸了，可体内那股暖流如枷锁般禁锢着它，让它连嘶鸣都发不出声，只能机械地迈着步子。
山路蜿蜒，越走越深。
黑风注意到，这片山林与寻常山野大有不同。月光照耀下，一些岩石表面隐约浮现出淡淡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极其古老复杂，看久了竟让人头晕目眩。路旁的草木也异常茂盛，许多植株它从未见过，叶片上泛着莹莹微光，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
更诡异的是，越往深处走，空气中的生机就越发浓郁。那是一种纯粹、温和、不带任何属性的生气，仿佛整座山都是一个活着的生命体，正在缓缓呼吸。
“到了。”
不知走了多久，汉子忽然开口。
黑风停下脚步，抬眼望去，只见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那里没有树木，只有一片平整的草地，草地中央矗立着一块三丈高的青色巨石。
巨石表面光滑如镜，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仔细看去，石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与岩石上的金色纹路同出一源，却更加繁复玄奥。
它们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如流水般缓缓流转，时而聚拢，时而散开，仿佛在呼吸吐纳。
汉子从马背上翻身下来，走到巨石前，伸手轻轻抚摸石面。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黑风趁机想要挣脱那股暖流的束缚，可刚一运力，暖流便骤然收紧，疼得它浑身颤抖。
“别急。”汉子头也不回地说，“等我看完。”
他盘膝坐在巨石前，闭上了眼睛。
月光洒落，石面上的符文流转速度忽然加快了几分，一缕缕肉眼可见的青色气息从符文中渗出，缓缓没入汉子的体内。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悠长，胸膛微微起伏，与石面上符文的流转节奏完全同步。
(今日请假，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