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路欢喜彻底愣在了原地。
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双脚钉死在冰冷的地砖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多年以来,她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深夜里偷偷奢望祈求过的那句话,竟然真的有一天,会这样猝不及防地落进她的耳朵里。
可这一切,却又是如此不真实。
陈欣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攥着她的胳膊在她耳边近乎失态地喊:“欢喜!你听到没有?是真的找到了!咱们甜甜有救了!”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却重重地砸在她心口上。
路欢喜转过头,望向陈主任,嘴唇微微动了动,却不敢高兴。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陈主任那一言难尽的眼睛上,试图从里面读出什么。
可越是看得仔细,心里的那块石头就越发沉重,沉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忐忑像藤蔓一样,从心底疯狂攀爬,缠绕住她每一根神经。
她甚至不敢开口去问。
她怕自己好不容易鼓起的这点勇气,迎来的又是那两个字。
陈主任却没有给她继续逃避的机会。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声音里带着一种身为医者却无能为力的沉重:“配型是找到了,的确有更适合的,但对方好像不太愿意捐赠。”
“不太愿意捐赠,这是什么意思?”
没等路欢喜做出任何反应,陈欣已经皱着眉抢先开了口。
她方才因为那个好消息而涌上眉梢的喜悦,此刻被这句话冲刷得一丝不剩,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急切与怒意。
她不是没有听过类似的事情,那些捐赠者在最后一刻反悔的例子,她多少知道一些。
可她就是想不明白,这些人,难道在一开始同意捐赠的时候,就没有认认真真想清楚吗?这背后是一条命,是一个孩子的未来,是一个家庭全部的指望。
为什么要等到别人已经在绝望中重新燃起希望的时候,才轻描淡写地说一声“不”呢?
他们到底有没有想过,这对把全部希望都押在这上面的患者家属来说,是多么毁灭性的打击?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陈欣那句话的尾音,在空气里一点一点地消散。
“陈主任,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路欢喜开口时,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异常艰涩,就连发出声音都开始变得艰难起来。
陈主任道:“配型是两周前一名成年男性亲自到医院做的,骨髓和路甜的契合度为百分之九十以上,当时我得知这一结果的时候就想告诉你,但……”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我就是担心现在的这种情况,所以才没有及时跟你说,想要等对方确定后再告诉你,可前两天医院打电话跟对方沟通时,对方明确表示不会捐赠……”
“不会捐赠……”路欢喜表情呆滞的重复,她从未觉得喉咙这么苦过。
陈主任说的每一个字她几乎都要反复咀嚼过后才能听懂。
陈欣彻底怒了:“对方这是什么意思?如果不想捐赠大可以不来做这个配型!为什么做了又不同意,给人希望又让人绝望难道很好玩吗?”
陈主任:“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这里是医院,不能大喊大叫,而且对方有自主选择的权利,哪怕是她签了手术同意书,只要还没有上手术台都有反悔的权利。”
陈欣一张脸气的发白,路欢喜在旁边轻轻拉了拉她的手
把陈欣的情绪安抚下来后,她才深吸一口气开口:“陈主任,我可以问一下捐赠者的信息吗?”
“这……”陈主任微微皱眉,有些为难的说道:“恐怕不行,这设计对方的个人隐私,而且……”
路欢喜郑重地说道:“您放心,我绝对不会去骚扰他们,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来做了配型,却又不愿意了。
陈主任看了她良久,终究也是可怜这对母女,弯腰从桌上的一堆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文件递了过去:“你自己看看吧,但是必须得跟我保证,不会去骚扰对方。”
“我保证。”路欢喜再次说道。
她只想去问问为什么。
为什么给了一个孩子生的希望,却又亲手把这份希望给毁了。
陈主任把文件放到路欢喜手里,叹了声气。
路欢喜咬住下唇,指尖轻颤着翻开文件夹,当看到首页那个名字时,双眸骤然一紧。
“欢喜,给我也看看,我倒是要看看是谁这么丧良心,居然临时反悔!”陈欣一边骂一边探出脑袋,想要看文件。
路欢喜“啪”地一声合上。
陈欣不明所以:“欢喜,你这是干嘛?”
路欢喜快速说道:“欣欣,你先出去,我有事问陈主任。”
陈欣蹙眉:“什么事我不能听?”
路欢喜说:“你先出去吧欣欣。”
陈欣看她一眼,想问什么却又没问,直觉告诉她这不是什么好事。
但还是点点头说道:“好,不过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
“好。”路欢喜哽咽出声,意识到自己眼眶又开始酸涩后,她强忍着把那股泪意给憋了回去。
她不能哭,怎么能因为这点事就哭呢?
起码现在找到合适的配型了,还有希望的,哪怕只有一丁点,也是希望啊。
陈欣转身出去了,门重新合上。
路欢喜重新翻开文件,确认不是自己眼花。
她反复的盯着那串人名和那张干净利落的证件照。
哑声问:“陈主任,我知道近亲匹配的概率非常高,但为什么我的不行?”
陈主任解释道:“这种概率不是百分之百的,国际有很多起案列家属的骨髓都不适配,严格意义上来说,如果不适配,术后患者出现排异反应的话,那些癌细胞会变本加厉扩散的更严重,甚至更加痛苦,而且不光对患者,对捐赠者也是一样。”
路欢喜心已经沉到了谷底,可却又因为这份文件和捐赠者撕开了一道细微的口子,让她绝望之中仍然企图抱着这块浮木。
路欢喜闭了闭眼睛:“所以妈妈的不行,但是爸爸的可以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