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4.胡思乱想
一格尔顿.火车站一火车是在黎明时分开始减速的。
伊莎贝尔依靠著并不柔软的座椅醒来,眼睫毛轻微眨动。她先是用手扶著额头,揉了揉几下,让那昏沉的疲惫感消退。只因这样的睡姿并不舒服,脖子很酸。
接著才手指滑下,将稍乱的银发丝拢到耳后,保持整齐。
「呜!」
长鸣的车笛声昭告著进站。
摇晃的车厢在逐渐趋向安稳,周围的军官中有人在起身收拾包裹、握手。
伊莎贝尔也明白自己要下车了。
两天的时间,从师政治部出发时车厢里还有四十多名不同部队的军官,现在只剩下二十多名,而她也将要在这里下车的。
「格尔顿的西站,这里距离前线大概一百公里。」提起行李箱的青年军官之一在和旁边人低声讨论,他是作为装甲兵技术军官派来,通俗点儿说就是维修坦克的。
墨绿色的呢大衣随著伊莎贝尔的起身摆动。她提起皮革行李箱,转头看向车窗。
窗玻璃上结了厚霜,因为长时间暴露在风雪下呼啸而过,这种坚硬程度只能用指甲去刮,透过朦胧玻璃,依稀见到月台上有正在列队的士兵,那应该是要被调往前线的部队。
往西边开的是去前线。
往东边开的是回更后方。
这个车站每天都会有四五十列的车次开进开出,往西边和往东边都有,月台只有在那凌晨的几个小时才会安静,现在则是再度嘈杂的黎明。
「嘿动作快点,动作快点!」
列车门打开,有补充兵上车,也有人在下车,还有些人在搬运火车里面的物资,粮食或弹药。
人声嘈杂交叠,汽笛声喷出白雾。
月台人来人往的忙碌,伊莎贝尔只是在这里穿著军服不起眼的一个。她走下车漫步在这里走向出口,没有随行的人,只有她一个人来到,连级军官的调令都是这样。
月台上近乎各种身份的人都有。
铁路职工、扳道工、信号员、巡线工,搬运物资的人。有人从旁边过时差点摔倒,好在伊莎贝尔细心搀扶了他一把。
男人肩膀抓紧俩袋面粉,转头对上视线时,他看见了那身墨绿的军装大衣,那种气质令他本能弯腰。
「感,感谢您。」他含糊不清地说。
臂章是两条折落折起的红线,中尉。
「地面有水,请小心。」她说。
车站里面很难说能否找到接头的人,因为冬季火车到达的时间并不固定,大多数时候都晚点,比如说电报上说这辆车应该在昨天下午抵达格尔顿,实际上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
所以车站里会设置接待处,里面有几名政治干事。
伊莎贝尔正朝接待处那边走去,她是政治指导员,需要先去团部政治部报导出示调令。却不想迎面走过时,一名站岗的士兵突然对自己敬礼,眼睛大亮。
「请问是!————」
他喊出来了自己的另一个名字。党证上的名字,伊莎贝尔停住脚步。
「是的。」
「您好!我是团政治部叶尔马科夫大尉的警卫员!他安排我在这里等候您,感谢上帝!总算是等到了!」
士兵激动地说,同时放下敬礼的手。
看上去他没少等儿。
伊莎贝尔跟著他过去,心想这真是让人意外的尊重。火车的时间不固定,每天都安排士兵来火车站守候是笨办法,可这能保证接到人。
表示感谢后她坐上了一辆吉普车。
团政治部就在城里,大概二十多分钟就抵达。伊莎贝尔来到一个红砖楼的建筑前,广场上停靠著几辆卡车,红旗在招展。
她来到二楼最里面的房间,见到了自己的上司,营级教导员叶尔马科夫。
他的军衔是大尉,负责确认自己的调令和身份,手续相关方面都由他点头。
房间里整洁而简约,桌上有报纸。
「第一次见面。」他握手,「斯维特洛娃同志,一路上还顺利吗?」
「顺利,大尉同志。」
「坐吧。」他指了指座椅,回到自己的位置,「调令请给我看一下。」
伊莎贝尔把调令和证件放在座上,几分钟后简单的公文交接很快结束。这位大尉是A国人,也是红维什克的党员。自格莱利市民工党的崛起后这个词语已经深入人心。
大尉的眉头在看完资料后眉头舒展,他不动声色地说:「资料都对得上,我也收到师政治部那边的电报。稍等一下,我让通信班的人去联络你的连队,让他们来接你。」
他说完走到门口,对站岗的士兵招手,接著回到房间,彻了两杯热茶。
「在这段等待的时间,嗯,不介意我们聊点儿天吧?」
「并不介意。」伊莎贝尔说。
「您从哪里来?」大尉很有礼貌,像是在拉家常。
「罗兰市。」
「呃——我的意思是家乡,我想您更应该从格莱利市那儿来。」大尉的眉头故作紧蹙,随后再度舒展询问,「哪个学校毕业的?」
「军官学校。」伊莎贝尔有点无奈,「校长是菲里赛斯的那所军官学校。」
大尉听完思考了一会儿,意味深长地放下茶杯:「那我想我们应该是同校。」
与此同时,某个农庄里面。
禾野正在发呆。
茫茫的雪地放眼望去无边无际,几十幢农屋聚集在这片世界之中,稻草和泥土和原木组成的房子成为冰天雪地里唯一的遮挡物,而有几间里面正声连天。
村门口站岗的哨兵正在搓手哈气。
这里是连队的驻扎地,他们二连共计四十余人的驻扎地。一个普普通通不起眼的小农庄,村里面大多数都是老人。
年轻人都走了,或埋在哪里或了无音讯,空出来的房屋比人还多。
发呆蹲地有点儿累了,禾野就换了个手托腮,就像是个感怀伤秋的大叔。
今早睡到一半他醒来了,原因是失眠。
做梦梦到了过去的事情,久远的和这一年的经历不怎么重叠。时间怎么过得那么快?以至于曾经的日常都需要靠做梦一比如说和妮可一起在大鸟转转转酒吧的时候,比如说那个莫妮卡心理诊所还开著的时候,比如说那段时间穿著警服助人为乐的时候。
那段日常生活平平无奇,却又在醒来时把怅然若失放到最大。这让坐在床上的禾野茫然无措,像是被地痞流氓抢走了贞操的良家淑女捂脸。
那怎么办?
发呆咯。
还想睡回头觉也没招,用枕头把自己憋闷都没招,挨著枕头也睡不著。
所以现在禾野披著毛呢大衣蹲在门口,看著那个哨兵在发呆,神游太虚。
「连长你今儿起这么早?」
不知道从哪里串出来的士兵打招呼,背著枪打著哈欠。禾野抬头看一眼明白他的身份,这是连队里的通信兵,换言之也是自己的跟班儿。
他大概也就最近选上来的,前面那个通信兵挂彩了。人很年轻只有十六岁左右。
「失眠了。」禾野悲悲戚戚。
「听上去真文雅。」他羡慕道。
人和人显然是难以共情的,没有文化和有文化人之间的隔阂就更大了,当然这不是讽刺,而是客观的陈述,这个世界有文化的、大学生是稀少的。
总之没一会儿门槛边上坐著两个人。
「昨天不是说新政委要到吗?」
通信兵提起话题边擦枪,他和连长走得算是最近的那批人,知道很多消息。
禾野想起这茬,又老神在在地换了个手托腮。电报上说新政委的确在昨天下午会到,可火车真正几点到比B国佬的炮击还难预料,截至目前都没有等到任何消息的禾野自然抛之脑后。
不过也快了,估计就这两天的事情,兴许和那批补充兵和物资一起到。
「火车晚点了,新政委不知道在哪里,兴许已经到团部等我们去接她,兴许还在火车上睡觉。」禾野拍拍屁股。
「希望是个好政委。」他傻乎乎地笑道。
「政委就没有不好的。」
禾野说完用手按在他的脑袋上,上面有护耳帽子,一番揉来揉去后起身离开。这个少年通信兵有点郁闷地用手指抬起帽檐,看向连长离开的背影。
如果不出意外的驻扎地的一天都没什么事情,昨天救雪算是意外。他们这个连队正在后方修整,新兵还没到,老兵们除了日常放哨外就是砍柴找活,没有日常训练。
唯一比较忙碌的就是司务长,他是负责全连后勤的人,庸俗来说就是管饭的。
现在是早上七点。
司务长起的很早,禾野溜达到厨房的时候他已经在捣鼓早饭了。早饭是没什么特别的米粥,预计再过一个小时就能吃上。
他的面容沧桑,欢骨高,四十多岁已经是大叔,算是全连队最老的那一批人。
禾野正有一搭没一搭在和他聊著天。
「报告!连长!」
这时通信兵快步跑来,他来到禾野的面前,把手中的东西扬的很高。
「是团部的信件!」
禾野接过信件看了一眼。
然后心想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欸。
「团部通知我们去接政委了——这很重要,去牵两匹马出来吧,记得喂好草。」
禾野对通信兵说。
连级的部队通常也不会配备车辆,他们这里最好的是运辎重的马车,其次就是马匹,剩下都是靠腿,当然缴获的除外。
可驻扎地不是在前线,这里是格尔顿,一处距离前线一百公里的后方。他们没有缴获的交通工具,只能靠骑马去团部,大家都是这样。
索性也不远,也不过七八里路。
司务长本来已经匀出来一碗,他手擦擦围裙无处安放,目送匆匆忙忙的背影。手上端著的这碗本来美名其曰是先给连长尝尝口味,现在只好挠挠头,然后浅尝辄止地偷吃。
嘿嘿。
「话说记得留两碗!」
禾野的声音让这个老司务长哆嗦,他连忙擦把嘴应声道:「好嘞!」
「还有收拾间干净屋子!」
禾野说完头也没回,没别的意思,新政委坐车这么久来连队,总得招待好人家喝口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