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棉瞥了一眼小秦那因为亢奋而涨红的脸,又转头看向正在洗手的陆廷。
比起小秦的急躁,这夫妻俩倒是一个比一个淡定。
“小秦哥慢慢说,先喝杯水。”姜棉给小秦递了杯水,这才问道。
“提前到了是好事,行程什么的都安顿好了吧?”
小秦接过水喝了一口,连连点头,“都安顿好了!”
“赵书记让您和陆哥明天一早务必去趟新厂区,他亲自在那儿盯着卸货!”
“行,知道了。”姜棉摆摆手,打发了小秦。
……
清晨的番茄县城,天刚亮透。
一条消息像长了腿似的,从工业路传到粮站,从粮站传到供销社,又从供销社窜进了早点铺子的蒸笼热气里。
“听说了没有?昨天咱们这来了几个超大的大家伙,把路都给堵住了!”
“什么大家伙,我听说那是德国的进口大机器今天到咱们县!”
“什么大机器?哪个德国?”
“还能是哪个德国?西德!造坦克那个德国!”
“胡扯吧?咱们番茄县一个穷旮旯,西德的大机器能运到这儿来?”
“谁跟你胡扯!听说这些都是从省里调过来的特种运输车,搞不好是咱们县要盖什么大炮兵工厂了!!!!”
消息越传越邪乎。
到了上午八点钟,县郊道路两侧已经自发挤了不少看热闹的人群。
工厂工人、闲着没事干的老头老太太,甚至连县中学的几个老师都骑着自行车赶了过来。
这些人伸长了脖子朝省道方向张望,嘴里念叨的全是同一句话。
“到底是啥样的机器,能让县里搞这么大的阵仗?”
上午八点二十三分。
省道尽头,一个庞然大物的轮廓在薄雾中缓缓显现。
先是低沉的柴油机轰鸣声从远处一浪一浪地推了过来,震得路边电线杆上的麻雀扑棱棱全飞了。
紧接着,一辆足有十三米长的特种平板运输车,缓缓碾过县郊通往工厂的路面。
车板上,数个巨大的松木板条箱用粗铁链牢牢锁死。
板条箱之间,几组裸露在外的不锈钢机组部件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工业光泽。
那种光泽,和县里所有人见过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
不是搪瓷缸子的白,不是铝饭盒的灰,更不是国营厂车间里那些锈迹斑斑的暗沉老车床。
车头正前方,一条醒目的红色横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德意志联邦BMJ精密机械集团——出口专用。】
中德双语,黑体大字。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我的老天爷……”
“这……这铁疙瘩得有多重啊?!”
“你瞅瞅那钢板的亮光!咱县机械厂恐怕再给十年,估计也造不出这种成色的东西啊!”
几个戴着老花镜的退休老工人挤在最前头,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除了惊叹外,还带着隐隐的颓丧。
“我年轻时候在沪市机床厂见过一回东德的老式车床,但跟这比起来,那就是个铁坨子!”
“嘿哟,也不知道咱们什么时候才能造出这种大家伙……”
“哎,会赶上去的……”
特种运输车后面,跟着一辆挂外事牌照的黑色桑塔纳。
车窗摇下来半截,露出两张典型的欧洲面孔。
金发碧眼,下巴刮得铁青,穿着熨得体的深灰色西装。
副驾驶上坐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胸口别着省商检局的工作证,是省里派来的随行翻译。
围观的人群看到外国人,声浪又拔高了一截。
“洋人!活着的洋人诶!”
“乖乖,我活了大半辈子,除了电影里,这还是头一回见着活的外国人!”
车队缓缓驶入工业路尽头的新厂房大院。
赵建国已经站在了院门口。
一身笔挺的藏青色中山装,风纪扣系到最上面那一颗,胸口别着一枚党徽。
他身后站着县政府办公室的几个工作人员,手里捧着文件夹和接待材料,表情既紧张又兴奋。
赵建国心里门儿清,这可是番茄县建县以来破天荒头一回引进的顶尖外资设备。
换作以前,他这个书记估计都得诚惶诚恐。
但现在,一想到背后站着姜棉那个妖孽般的财神奶奶,赵建国这腰杆子拔得比谁都直。
他代表的是番茄县县委和县正府。
一旦进口的先进设备落户番茄县,那么番茄县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名字就要上省里的专题报道,甚至是国家级经济简报。
黑色桑塔纳停稳,车门推开。
两个德国工程师先后下车。
走在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高大,金色短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叫汉斯·穆勒,是BMJ集团亚太区的高级安装调试工程师。
后面跟着的年轻人名叫弗里茨·韦伯,是汉斯的助手。
助手看着不到三十岁的年纪,碧绿的眼睛里带着一股初来乍到的好奇。
汉斯先和赵建国握了手。
“Mr. Zhao, nice to meet you.”他的英格力士带着浓重的德式口音,礼貌但程式化。
翻译跟着用中文转述了一遍。
赵建国回握了一下,笑容得体而克制。
“汉斯先生,欢迎来到番茄县。”
“我代表县委县正府,对BMJ集团的技术支持表示衷心感谢。”
汉斯点了点头,目光越过赵建国的肩膀,扫了一眼身后的厂房。
崭新的红砖墙体、刚浇筑完的水泥地面、还没来得及粉刷的外墙。
和他在沪市、羊城见过的那些合资工厂相比,这里的条件确实……
他微微皱了皱眉,转头用德语对弗里茨低声说了一句。
“Hoffentlich hat……但愿这里的地面至少有足够的承重力,这看上去像个谷仓。”
翻译推了推眼镜,干笑两声没吭声。
他深知这些外国专家的脾气,这会儿翻出来只会惹得县领导下不来台。
然而,就在这略显尴尬的寂静中,一个略带沙哑却异常沉稳的嗓音突然从人群后方响起。
苏正航穿着那身洗得发白却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灰色中山装,手里还捏着那本封皮起毛的《机械工程德汉词典》,目光直直地刺向那个高傲的德国人。
他听懂了汉斯那句话。
苏正航把手里的字典塞进中山装的内侧口袋,抬起步子走上前去。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这个穿着旧衣服的夏国年轻人站到了两个西装革履的德国工程师面前,开口说话。
用的是德语。
“Willkommen in Fanqie. Die Fabrikhalle erfüllt alle technischen Anforderungen für die BMJ-420.”
(欢迎来到番茄县,这座厂房满足BMJ-420的全部技术要求。)
发音不算标准,带着一股子硬邦邦的书面腔。
但语法结构精准无误,用词全是机械工程领域的专业术语。
在异国他乡陡然听到熟悉的母语,汉斯的眼神都亮了一瞬。
他转过头,认认真真地打量起了苏正航。
从他发白的中山装领口,一直看到他满是油污痕迹的布鞋。
弗里茨更是没掩饰住脸上的惊讶,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
苏正航没给他们缓冲的时间。
他往前迈了一步,继续用德语开口。
“BMJ-420型全自动生产线,灌装速度每分钟120至180罐,可调节。PLC控制模块型号为西门子S5-115U,伺服电机额定功率3.7千瓦,峰值扭矩47牛米。”
“灌装精度正负0.5毫升,真空密封压力0.06兆帕,冷凝回流管径DN25。”
一字不差。
连小数点后面的数字都没含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