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1月15日下午三点二十分。
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伏尔加轿车从省道拐上了通往纺织厂的那条窄巴巴的水泥道。
碎石路走完之后就是夯土路,车轮碾过一滩冻硬的泥水,溅起的冰碴子打在路边锈迹斑斑的铁栅栏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底盘又磕了一下,车身猛地一颠。
后座上的沈知意被颠得肩膀撞上了车门,她皱着眉头伸手扶住前排座椅靠背,手指甲在皮质椅套上掐出一道白印。
“还有多远?”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回答,“到了到了,前面就是。”
轿车在番茄县纺织厂大门口缓缓停稳。
沈知意没有立刻下车。
她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
纺织厂的大门是两扇刷了绿漆的铁皮门,漆面已经开始起皮脱落,锈迹从门轴处往外蔓延。
门头上方焊着一排铁皮字,写着“番茄县红星纺织厂”,字迹斑驳,纺织厂的纺字还掉了一撇。
厂区里面能看见几栋砖瓦厂房,最显眼的是一栋三层办公楼。
外墙的白灰皮同样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面。
楼顶的烟囱冒着淡白色的蒸汽,烟囱根部的铁皮被锈蚀得坑坑洼洼。
厂区右边的一排平房车间里,织机的轰鸣声闷沉沉地传出来,夹杂着工人之间扯着嗓子喊话的声音。
地面上堆着几捆还没来得及搬走的布卷,旁边靠墙歪着三辆老旧的板车。
大门口的传达室窗户上糊着报纸,一个穿旧棉袄的老大爷正缩在里面烤火。
炉子上坐着一把黑黢黢的铝壶,壶嘴里冒出一缕歪歪扭扭的白气。
传达室外面的水龙头旁边,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妇女正蹲在那儿洗饭盒,哗啦啦的水声在冬日的冷风里听得格外清楚。
沈知意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车门。
一双法国进口的小牛皮短靴先探出来,四公分的鞋跟稳稳踩上水泥地面的那一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哒声。
这声响在安静的厂区门口显得尤为突兀。
洗饭盒的妇女被高跟鞋的声音惊动,抬起头愣住了。
那身昂贵的羊绒大衣和精致的皮靴,让她下意识停了手里的动作,局促地把沾着水的手往蓝布围裙上蹭了两下。
传达室里的大爷隔着糊报纸的窗户多打量了两眼,手里添煤的火钳顿在半空。
两人都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城里女人眼角眉梢透出的那股子嫌弃。
“就是这儿?”
这声音虽然不大,但语气里的不屑,站在她身后的助理小周却听得门儿清。
那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的对手,真的就出自这么一个地方。
助理小周抱着公文包先一步下车,小跑到厂门口,跟传达室的老大爷沟通了几句。
律师陈平生从车上下来,灰色西装的衣角被风掀起来,他伸手按住衣服,顺便把金丝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棕色真皮公文箱拎在他的另一只手里,金丝眼镜被厂区里飘出来的布屑糊了一层。
他又伸手擦了擦,面色有些不太自然。
三个人走进纺织厂大院的时候,正好和两个扛着布匹下货的工人迎面撞上。
工人身上的蓝布围裙沾满棉絮,他们看见沈知意这身打扮,双双愣了一下,然后识趣地侧身让路。
其中一个工人的目光多停了两秒,随即被同伴扯了一把袖子。
“看啥看,赶紧干活。”
沈知意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去,高跟靴踩在水泥地上的声响清脆而密集,与厂区角落里传来的织机声形成了两个世界的对比。
她走到办公楼门口台阶下面的时候,脚步才慢了下来。
楼道口贴着一张皱巴巴的通知,黄色的纸面上用蓝墨水写着“本月安全生产无事故,全厂通报表扬”。
通知旁边的墙上还挂着一面锦旗,红底金字,上面写着“番茄县先进生产单位”。
日期是去年的。
锦旗的流苏已经褪了色,下半截卷了边。
沈知意收回目光,提步上楼。
纺织厂办公楼二楼,厂长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其实也就是一间二十来平的屋子。
办公桌上搁着一只绿色铁皮暖壶和几只搪瓷茶杯,茶杯上印着“抓革命促生产”的红色字样。
墙角的暖气片烧得嗡嗡响,但屋里依然有一股子挡不住的凉意。
靠窗那面墙上贴着一张去年的安全生产月宣传画,画上的工人正竖着大拇指微笑。
窗台上养着一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
王兴德早五分钟就接到了传达室老大爷的电话,此刻坐在桌子主位。
他今天特意换了件新一些的中山装,精神头倒是有了,但额头上的皱纹比平时深了几道。
周学文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手里端着搪瓷茶杯,面色沉稳。
两人面前各摆着一杯刚沏好的茶,茶叶是王兴德从自己办公室柜子里翻出来的好茶,虽然他压根儿不想给对面这女人泡。
沈知意进门的时候,王兴德站起来,客客气气地伸出手。
“沈小姐,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坐。”
沈知意垂眸扫了一眼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停顿了两秒。
她极不情愿地伸出右手,用指尖虚虚地搭了一下便迅速抽回。
接着,她拉开那把掉漆的木椅,掏出一方雪白的手帕垫在椅面上,这才端着架子坐了下去。
这套连贯的嫌弃动作,让王兴德太阳穴的青筋猛地跳了两下。
沈知意入座后,扫了一眼桌上的搪瓷杯,没有碰。
周学文在旁边用绿色铁皮暖壶倒了杯茶推过去,茶水冒着热气,搪瓷杯的边沿有一小块掉瓷。
沈知意看了一眼那杯茶,依然没碰。
她把法式手包放在桌面上,完全无视了那杯冒着热气的茶水。
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向王兴德。
“王厂长,先自我介绍一下。”
她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语气里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居高临下。
“我是‘弄潮儿’的创始人,沈知意。”
“我今天大老远跑来番茄县,是来给‘东方华裳’指一条明路。”
“也是来拉你们纺织厂一把的!”
……
加更一章,没什么剧情,全是年代感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