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力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闷声道：“金龙哥，我……我实在受不了了。金凤她怎么对我，我都能忍……可她不能这么对我妈！妈年纪大了，一辈子不容易，大过年的，被金凤指着鼻子骂，还要……还要在您和吴大娘面前赔罪认错……我当儿子的，看着心里跟刀绞一样……”他说着，声音哽咽，别过头去，不忍看母亲流泪的脸。
陈金凤又想插嘴，被陈金龙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陈金龙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椅子的扶手。他心里清楚，王大力说的是实话，也是根本矛盾所在。他这个妹妹，对婆婆的刻薄，他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到了这个地步。
“所以，你就拿离婚吓唬她？”陈金龙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不是吓唬……”王大力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绝望，“我是真觉得，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再这么下去，我妈……我妈怕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陈金龙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他这个妹妹，真是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王大力人老实，肯干，有正式工作，而且这工作陈金龙也出了力，所以这个妹夫对妹妹更是百依百顺，婆婆虽然穷，但也本分。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把家里搅得天翻地覆。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还在那儿抹眼泪、一脸不服气的陈金凤，语气不容置疑：“金凤，你现在，立刻，收拾东西，带着小宝，跟大力回去。”
陈金凤瞪大了眼睛：“哥！你……”
“我什么我？”陈金龙打断她，“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大过年的，闹得两家不得安宁！婆婆年纪比你妈还大，你让她给你赔罪？你脸怎么那么大？还想过日子，就马上给我回去，好好跟婆婆道歉，以后消停点！”
“我不！”陈金凤梗着脖子，“他都要跟我离婚了！”
“离什么婚！”陈金龙提高了声音，带着训斥，“真离了婚，你以为你还能找着大力这样的？是，你是帮衬过他家里，可人家大力这些年对你怎么样？工资全交，家里家外重活脏活抢着干，你指东他不敢往西！就你这脾气，离了婚，谁受得了你？小宝怎么办？”
他话说得直白又难听，却句句戳在陈金凤的软肋上。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无从反驳。她心里其实也虚，知道哥哥说的有道理，王大力虽然窝囊，但对她是实打实的好，离了婚，她带着孩子，日子未必好过，面子更是丢光了。
陈金龙不再看她，转向王大力，语气缓和了些，甚至还带了点难得的调侃：“大力，以后她再这么闹，胡搅蛮缠，对你妈不敬，你就别客气，大耳刮子抽她！抽到她老实为止！当然，别打脸，打屁股，肉厚，疼还看不出来。我们家教不严，我给你这个权力。”
这话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听得吴大娘都愣住了。王大力更是目瞪口呆，连连摆手：“不不不，金龙哥，我怎么能打金凤……”
陈金凤气得脸都白了，尖声道：“陈金龙！你到底是不是我哥？！你让他打我？！”
“我就是你哥，才知道你欠打！”陈金龙毫不留情地怼回去，“幸亏我是你哥，我要是娶了你，我也想离！” 这话说得吴大娘都忍不住撇过脸去。
郑墨在隔壁听的想笑，也不知道他妹妹郑雅静以后嫁人了会不会也这么趾高气昂，他不知道能不能做到这么公正。
想到雅静，他的眸色又暗淡了下来。
王大力听了，心里那点绝望和冰冷，却被陈金龙这看似粗鲁实则透着理解和某种支持的话，悄悄融化了一些。他看得出来，这个大舅哥是个明白人，不偏袒。
“金龙哥……我，我刚才说的也是气话，”王大力低声道，看了一眼还在生闷气的陈金凤，“我对金凤好，我不想离婚……可我真不能看着我妈受委屈……” 这才是他最真实的想法，离或不离，都痛苦。
陈金龙摆摆手，示意他明白了。他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个厚厚的、用红纸包着的红包，塞到王大力手里：“拿着。大过年的，闹这一出，让你妈也跟着担惊受怕。这钱，给你妈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压压惊。金凤这边，”他看了一眼妹妹，“我再说说她。她就是被惯坏的，性子差，眼皮子浅，你多担待些。以后有什么事，直接给我打电话。”
王大力哪里肯收，连声推辞：“金龙哥，这不行，这钱我不能要……”
“让你拿着就拿着！”陈金龙不由分说，把红包按在他手里，“不是给你的，是给老太太的。算是我替金凤赔个不是。”
吴大娘见状，也连忙帮着劝：“大力，拿着吧，金龙一片心意。以后啊，你们俩好好过日子，金凤你也收敛点脾气，都是一家人，和和气气多好……”
王大力推辞不过，只能红着眼眶收下，紧紧攥着那个厚厚的红包，心里五味杂陈。
陈金龙又对陈金凤道：“还杵着干什么？赶紧收拾东西去！再磨蹭，我真抽你！”
陈金凤知道今天这事有哥哥压着，自己是占不到便宜了，再闹下去，恐怕哥哥真会动手。她恨恨地瞪了王大力一眼，又剜了婆婆一下，终究还是不敢违逆陈金龙，气鼓鼓地扭身回里屋收拾去了。
堂屋里，气氛终于缓和下来。王大娘拉着王大力的手，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是带着释然和后怕。王大力低声安慰着母亲。
陈金龙这才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口，长长地舒了口气。处理这种家庭纠纷，比他在海市谈项目还累人。
吴大娘看着儿子，又是心疼他长途奔波，又是欣慰他三言两语就镇住了场面，拉着陈金龙的手左看右看，嘴里不住念叨：“瘦了，海市那边吃得不好？工作累不累？这次能住几天？”
陈金龙由着母亲打量，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安抚道：“妈，我挺好，工作不累，就是坐车时间长有点乏。这次能待个三四天，好好陪陪您。”他顿了顿，想起什么，问道，“对了，我看隔壁厢房住人啦？你租出去了？”
他问得随意，只是随口关心一句。
吴大娘连忙道：“是的，小林那姑娘可懂事了，安安静静的，见人也有礼貌。她表哥……姓郑，人看着是冷淡了点，不太爱说话，但也不惹事，就是病着，需要静养。小林照顾得挺上心。” 她想起女儿之前的刁难，又有些不好意思，“就是金凤前两天……哎，不懂事，跑去跟人家闹，还被小林那姑娘给说回去了。说起来，那姑娘看着文静，说话倒是有理有据的，把金凤都堵得没话说。”
“哦？”陈金龙挑了挑眉，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兴味。能把自家那个刁蛮妹妹“堵得没话说”，这可不简单。他想起刚才吵闹时，厢房那边始终一片寂静，这份沉得住气，也不像普通学生。
“哥，你进来。”
正屋里，陈金凤还在磨磨蹭蹭地收拾自己的小零碎，主要是想跟哥哥多说几句话，顺便再告告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