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大扫除,校园里尘土飞扬。
林晚包着蓝布头巾,正扫着教学楼前的水泥地。抬眼时,看见郑雅静坐在花坛边。她戴了顶浅米色宽檐帽,长发藏进帽中,侧影在阳光下有些疏离的傲气。
阳光很好,透过梧桐树稀疏的叶子洒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林宝珠今天穿了件半新的浅粉色格子衬衫,头发也用一根漂亮的玻璃丝头绳扎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她惯有的、温婉得体的笑容。两人坐在那里,一个清新娇矜,一个温柔甜美,在周围一片灰扑扑、忙碌嘈杂的背景里,确实像一幅精心描绘的画。
这侧影……林晚心头猛地一跳。
林宝珠后来带回家的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
林晚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想起来了!是她临死前那一年,林宝珠带回家来的“男朋友”!那时候林宝珠已经攀上了高枝,很少回清水镇了。
但那一次过年,她带了个年轻男人回来,说是“处对象”,快定下来了。那男人穿着一身当时很少见的呢子大衣,戴着顶深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总是带着几分玩味笑意的嘴角。他话不多,但看人的眼神总让人觉得他在打量什么,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居高临下的疏离感。
奶奶和父母简直把他当菩萨供着,因为听说他父亲是海市的大干部。林晚当时病得迷迷糊糊,只在堂屋门口远远瞥见过两次。一次他正低头点烟,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一次他靠在门框上和林宝珠说话,侧脸的轮廓……
那个男人就叫郑墨!
郑雅静……郑墨……
都姓郑,都来自海市,连侧影神态都如此相似。
林晚握紧扫帚。难怪林宝珠对郑雅静如此热络。即便不知前世,林宝珠对“优质资源”的嗅觉也一向敏锐。
“林晚!小心!”
周晓红的惊呼炸响。
一道影子擦着林晚耳边飞过,“哐当”砸在地上,居然是个银色易拉罐。周晓红握着扫帚,脸色发白:“楼上扔下来的!”
林晚抬头,二楼一扇窗前,王铁军仓惶缩回的脑袋一闪而过。王铁军,隔壁班有名的街溜子,也是林宝珠最忠实的跟屁虫。
捡起罐子,铝皮边缘卷起锋利。这要是砸在头上……
“晚晚!吓到了吧?”林宝珠已快步走来,脸上是标准的担忧,“可能谁不小心……”
“不是不小心。”林晚打断她,举起变形罐子,“这是故意对着我头砸的。”她声音发颤,眼圈瞬间红了。
三分是后怕,七分是演的。
周围同学围过来,议论纷纷。
“故意扔的?谁啊这么坏!”
“是王铁军!我看见他缩头了!”
“差点就开瓢了,真毒啊!”
林宝珠笑容僵了僵:“晚晚,别急着下定论,也许……”
“也许什么?”林晚眼泪滚下来,声音却清晰,“姐,我差点被砸破头,你怎么老帮凶手说话?”
这话太锋利,周围眼神立刻变了。林宝珠赶紧改口:“姐是怕你气着!走,我们找老师去!”
“吵什么?”一个清朗男声插进来。陆沉舟皱着眉走近,他是副班长,负责这片区域的卫生检查,“林晚,你又惹什么事?”
“陆副班长,”林晚抹了把泪,“楼上有人用易拉罐砸我,周晓红作证。”
陆沉舟瞥了眼罐子,不以为然:“不是没砸到吗?大扫除时间,别小题大做影响劳动纪律。”
“小题大做?”林晚抬眼看他,眼泪还挂着,眼神却冷了下来,“陆副班长,如果这罐子砸中的是你,或者砸中的是郑雅静同学,你还会说这是小题大做吗?”
陆沉舟一噎。
林晚继续道:“锋利的铁皮,二楼的高度,对准人头砸,这叫故意伤害未遂。按校规,该记过还是开除?如果今天不查清楚,明天是不是谁都能往楼下扔东西?反正砸不到人就是‘小题大做’?”
一连串质问,条理清晰,字字逼人。陆沉舟张了张嘴,竟一时接不上话。周围同学也安静下来,看着林晚的眼神有些讶异。
这个平时闷不吭声的林晚,居然这么敢说?
而且好像说的还挺有道理!
郑雅静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帽檐下的眼睛看了看林晚手中的易拉罐,又看了看二楼那扇窗,撇了撇嘴:“无聊。查出来是谁,直接开除算了。”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城里大小姐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傲慢。
陆沉舟脸色稍缓,但看了林晚一眼,还是有些挂不住:“行了,要去报告就去。周晓红,你陪林晚去趟保卫处。其他人继续打扫!”
林晚不再看他,对周晓红点点头:“晓红,谢谢你刚才救我,也谢谢你现在陪我去。”
周晓红连忙摆手:“应该的!走,我陪你!”
两人往保卫处走去。身后,林宝珠看着林晚挺直的背影,指甲掐进掌心。
这个蠢货王铁军!让他吓唬人,他居然真敢砸!还有林晚……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牙尖嘴利了?
郑雅静轻轻拉了拉她:“宝珠,你妹妹……还挺厉害。”
林宝珠回过神,连忙换上担忧表情:“她就是吓着了……雅静,我们继续聊刚才的……”
她必须稳住郑雅静。至于王铁军那个蠢货,得赶紧想办法让他闭嘴。
———
去保卫处的路上,周晓红小声说:“林晚,你真没事吧?刚才吓死我了。”
“没事。”林晚摇头,真心道谢,“今天多亏你,晓红。”
“我就是顺手……”周晓红挠挠头,“不过,王铁军干嘛砸你啊?你是不是得罪他了?”
林晚没说话。得罪王铁军?不,是得罪了王铁军背后的人。
走到保卫处门口,她深吸一口气。
今天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她林晚,不是随便谁都能捏的软柿子。
更要让某些人知道,那些藏在暗处的算计,她看得清清楚楚。
窗明几净的保卫处里,王叔叔正听着收音机里的新闻。听完林晚和周晓红的叙述,他脸色严肃起来。
“二楼扔易拉罐?还差点砸到人?”他站起身,“走,我带你们上去看看!”
一场风波,才刚刚开始。
而林晚心里清楚,真正的风暴,或许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