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县革命委员会大院。
周为民县长刚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泡好茶，那是一罐难得的龙井，他小心翼翼地捏了一小撮，看着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心情稍缓。秘书小吴殷勤地递上需要签字的文件，脸上挂着惯常的恭敬笑容。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连敲门声都没有。
几名穿着制服的公安干警快步走入，后面跟着脸色铁青的县公安局长，以及一身军装、身姿笔挺的沈战。他们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县长，”公安局长声音沉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关于清水镇枪支一案，我们需要请吴秘书配合调查。”
吴秘书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手里的文件“哗啦”一声散落一地。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
周为民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晃，滚烫的热水溅出来烫了手背，他却浑然不觉：“什、什么意思？吴秘书他……他犯了什么事？”
“我们在吴秘书家中，”一名干警上前，将手中的证物袋“啪”地放在红木办公桌上，声音不大，却像惊雷，“搜出了这个。”
证物袋是透明的。里面，赫然是一个黑色的毛线头套，一副简陋但有效的机械变声器，还有几盒未拆封的青霉素针剂。
只见上面的标签，正是县医院仓库的编号。
铁证如山。
周为民眼前一黑，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叶和热水溅了一地。他知道，完了。吴秘书是他从基层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很多上不了台面、需要谨慎处理的事情，都是经吴秘书的手。如今吴秘书涉案，他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
“周为民同志，”沈战上前一步，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压力，“关于你治下出现如此严重的违法乱纪事件，并且你的秘书深度涉案，组织上会进行进一步审查。现在，请你配合工作，暂时停职接受调查。”
停职。调查。
这四个字像重锤，狠狠砸在周为民心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苦心经营多年、小心翼翼维持的仕途，眼看就要因为这蠢货秘书而毁于一旦。愤怒、恐惧、不甘……种种情绪瞬间淹没了他。
吴秘书已经被两名干警控制住，面如死灰，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
清水镇派出所，气氛却更加微妙且暗流汹涌。
对林宝珠的审讯进入了新阶段。当吴秘书被捕、枪支来源基本查清的消息隐约传来时，林宝珠敏锐地察觉到，审讯人员的态度发生了细微变化。她身上“主谋”的嫌疑正在被“被利用的从犯”这一印象所取代。
她坐在审讯室里，低垂着头，看似惶恐，大脑却在飞速运转。投机倒把、参与非法药品交易、间接导致赵大成重伤……这些罪名依然像枷锁套在她身上。但，或许可以再卸掉一些？或者……找个垫背的？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她的脑海，并且迅速扎根。
“警察同志，”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声音怯怯的，“我……我想起来了，还有些事……不知道重不重要。”
“说。”负责审讯的公安记录员放下笔。
“我堂妹，林晚……她可能……知道一些内情。”林宝珠的声音很轻，带着犹豫和不安，“有一次，我无意中听到她和别人说话，提到了‘镇西头’、‘老价钱’什么的……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
这是赤裸裸的暗示和攀咬。
公安皱起眉头：“林晚？我们已经调查过，她……”
“她特别谨慎！”林宝珠急切地打断，仿佛急于证明自己的“诚实”，“她从来不直接参与，但有时候会给我出主意，告诉我哪里能买到更便宜的东西……那些东西，有些来路可能就不正。我、我怀疑她柜子里，可能藏着什么证据……或者，脏款。”
这个指控相当严重，且指向明确。
公安对视一眼。考虑到林宝珠一直以来的“配合”态度，以及案件需要尽可能查清所有关联人员，他们决定去学校核查。当然，程序上需要合法。
就在公安准备出发前往学校时，派出所门口，林晚出现了。
她是自己来的，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脸色平静，眼神清澈。
“警察同志，”她对值班公安说，“我听说案件有了新进展，涉及我堂姐。有些情况，我想主动向组织说明。”
这个时机，很巧。
林晚被带进了一间询问室。面对公安的询问，她表现得异常坦荡。
“我知道我堂姐可能说了什么。”林晚开门见山，语气平稳，“关于我的柜子，关于可能存在的‘东西’。”
公安眼神一凝：“你知道？”
“我堂姐之前偷偷配过我柜子的钥匙，我发现了，但没声张。”林晚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放在桌上，“这是原配钥匙。她手里的那把，是后来偷偷打的。”她又拿出一个小小的、用纸仔细包好的东西，“这是我在她床铺底下发现的，一小块用来拓印钥匙齿痕的肥皂。”
证据确凿，而且是她主动提供的。
“至于她说的那些话，”林晚继续道，“我确实提醒过她，镇西头有些私下交易，价格虽然便宜，但风险大，让她别去。这是作为家人和同学的劝告。至于‘老价钱’，是黑市行话，我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提醒她的时候顺口说了。如果这算‘知道内情’，那我承认。”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逻辑清晰，并且提前拿出了关键证据。
证明林宝珠有能力也有动机往她柜子里放东西。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这些？”公安追问。
林晚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她是我堂姐。我一直希望她能自己回头。但昨天……昨天我看到奶奶和爸爸在派出所门口的样子，听到那些话……”她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黯然和一丝决绝，让询问她的女公安心里微微一叹。
家庭不公，姐妹相争，在这个年代并不少见。林晚的表现，更像是一个对亲人失望后、选择保护自己的懂事孩子。
就在这时，前往学校宿舍核查的干警回来了，脸色有些古怪。他们确实打开了林晚的柜子，也进行了检查。
“柜子里很整洁，”带队干警汇报，“书本、衣物都摆放整齐。在最底层，我们发现了一个用旧衣服包裹的小布包。”
林晚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