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的到来，像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投入池塘，打破了向阳坡农场表面维持的、疲乏的平静。
他是作为新一批“劳动锻炼人员”被送来的，比林晚她们晚了约莫半月。那天下午，秋阳正好，林晚所在的“战天斗地突击队”刚结束一片玉米地的追肥，正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往回走。迎面就遇上了一队被场部干事领着、正熟悉环境的新人。
队伍里都是生面孔，带着初来乍到的茫然与尘土色。林晚习惯性地微微低头，节省着每一分力气，目光落在自己沾满泥点的鞋尖上。直到一种熟悉的、如芒在背的尖锐视线钉在她身上，她才若有所感地抬眼。
陆沉舟走在队伍中段，即使穿着统一的粗布工装，也掩不住那份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冷硬气息。他瘦了些，脸颊线条更显嶙峋，原本清亮的眼睛此刻布满阴翳，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角紧抿，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郁气。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眼底骤然翻涌起剧烈的情感——震惊、厌恶，以及一种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淬了毒的愤怒。
林晚的心湖只微微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随即她面无波澜，甚至连脚步的频率都未曾改变，平静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只是瞥见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
然而，就在两拨人即将错身而过的瞬间，陆沉舟猛地向前欺近一步，带起一股压抑的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低哑而冰冷：“林晚，你满意了？”
林晚脚步顿住，侧过头，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眼看向他。
陆沉舟胸口起伏，每个字都像带着恨意砸出来：“宝珠是为了帮王铁军才惹上麻烦！王铁军那个杂碎，我揍他是他活该！可我也被拖进了这泥潭！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处处逼她，她怎么会……我怎么会……” 他的逻辑在自毁式的愤怒中扭曲成一团，将一切不幸的源头粗暴地指向林晚。
林晚静静听着，看着这张因怨恨而有些扭曲的、曾经或许让前世少女心湖微漾的俊朗面孔，心中只剩一片荒芜的漠然。解释是徒劳，反驳是无用。
她只是用那双清冽平静的眼眸回视他翻腾的怒焰，语气淡得像初冬的薄霜：“陆沉舟，路是自己走的，坑是自己跳的。怨不得旁人。”
说完，不再看他瞬间铁青的脸色和僵硬的姿态，她重新迈步，跟上队伍，将他和他的怨恨抛在身后尘土里。
很快，陆沉舟工作安排也下来了——场部后勤处，劳动计分员。
这显然不是普通“锻炼人员”能轻易得到的岗位，清水镇来的知青们私下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但也没人多说什么。在这个地方，有点背景并不稀奇。
林宝珠得知后，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欣喜。计分员，手握评定工分的微小权力，对每日劳作息息相关。更重要的是，陆沉舟对她显而易见的愧疚和旧日好感，简直是送到手边的助力。
她迅速调整了对待陆沉舟的态度，不再是单纯需要保护的柔弱妹妹，而是增添了“同病相怜”的知己感和对他能力的“信赖”。
几句软语关心，偶尔省下的一勺糖，恰到好处的感激眼神，很快让陆沉舟觉得，在这陌生艰苦之地，保护宝珠、弥补她因自己而受的苦，成了他黯淡生活里的一点意义。他自然会在记录工分时，对林宝珠的“劳动态度”和“进步”给予更宽松的评定。
这情景看在李庆秋和李展宇眼里，简直如同火上浇油。眼看陆沉舟这个“后来者”，凭着个轻松差事和旧相识的身份，轻易就分走了宝珠妹子的注意和笑容，兄弟俩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哥，不能这么下去了！”李展宇啃着硬窝头，愁眉苦脸，“咱们也得干点啥，让宝珠妹子知道，咱们才是实心实意对她好的！”
“对！要干点实在的，贴心的！”李庆秋重重点头，苦思冥想。
机会似乎来了。近日天气转凉，昼夜温差大，农场不少人犯了咳嗽。林宝珠也在一次下工后，轻轻咳了几声，蹙着眉，用她那惯有的、带着点惹人怜惜的语调抱怨了一句：“这北地风真硬，吹得人喉咙毛毛的，不太舒服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李庆秋兄弟立刻把这当成头等大事。他们想起以前在村里，老人常用一种叫“金银花”的野花藤煮水治咳嗽，清凉解毒，效果很好。农场这边荒坡野岭，说不定也有！
可他们谁也不认识金银花长啥样。李庆秋憋了半天，想起林晚好像常看那些花花草草的书，便硬着头皮，在一天收工后，趁着林晚在井边打水，磨蹭过去。
“林晚，”李庆秋语气别扭，眼睛瞟着旁边的老榆树，“问你个事儿。”
林晚提起水桶，看向他，没说话。
“那啥……你认得野地里那些花花草草不？”李庆秋搓着手，“就……有没有哪种是藤子，开小花，能煮水喝了对嗓子好的？我……我这两天嗓子不太得劲。”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诚恳，绝口不提林宝珠。
林晚目光平静地扫过李庆秋那中气十足、毫无病态的样子，又想起前几天林宝珠的咳嗽，心下顿时了然。她脑中念头微转，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陈述道：“藤本植物开小花的不少。常见的像忍冬，也叫金银花，花初开白色，后转黄，清热解毒。不过这边气候干冷，野生金银花不常见。”
她顿了顿，仿佛只是随口补充相关知识：“倒是另一种开黄花的藤蔓，叫钩吻，秋天有时也开花，黄花，簇生。外形不熟的人容易弄混。”
她语气平铺直叙，像在介绍两种植物的客观特征，说完，也不看李庆秋瞬间亮起又有些困惑的眼神，拎起水桶径直走了。她只是提供了信息，至于听的人如何筛选、如何理解、如何行动，那就与她无关了。
给总想找点事的林宝珠和这对兄弟制造点无伤大雅的小麻烦，转移一下他们的注意力，也不错。
李庆秋心想，林晚都说“不熟的人容易弄混”，那他俩不熟，万一找到了像的，说不定就是金银花呢？就算不是，那“钩吻”听起来也不像多毒的样子，煮点水喝喝，总归有点清凉作用吧？宝珠妹子嗓子不舒服，喝点这个总比干熬着强！
他兴冲冲地跑回去找李展宇：“打听到了！是一种开黄花的藤子！秋天也开！可能有点类似金银花的效果！咱们去找！”
兄弟俩第二天午休时，悄悄溜出居住区，跑到农场北面更荒僻的山坡上，漫山遍野地寻找“开黄花的藤子”。功夫不负有心人，真被他们找到了一片攀附在岩石上的藤蔓，叶子卵形，开着簇簇浅黄色的小花，在秋阳下还挺好看。
“就是它！黄花藤子！”李庆秋大喜，也顾不上仔细分辨这花是不是“初白后黄”他们找到时花已是黄色，只觉得和描述“很像”。兄弟俩立刻动手，折了一大把开着花的藤枝，用衣服兜着，宝贝似的揣了回来。
他们不敢直接给林宝珠，怕她嫌弃或者不肯要。李展宇想起以前见村里人熬草药，都是先熬好了送过去，显得诚心。
于是两人又偷偷借了食堂一个边缘有缺口的旧陶罐，期间还被郭师傅骂了几句，在自己宿舍外头的背风墙角用几块破砖头搭了个简易灶，把那些“爱心黄花藤”稍微抖了抖土，因为李庆秋觉得洗了会损失“药效”，最后一股脑塞进去加满水煮。
很快，一股奇异的、混合着青涩草味和某种淡淡苦气的味道弥漫开来，汤汁熬成了浑浊的黄绿色，表面还漂着几点不明的杂质。
李庆秋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小勺，吹凉了尝了一口，顿时被那古怪的苦涩味呛得直皱眉，但硬是咽了下去，咂咂嘴：“唔……有点苦，良药苦口嘛！宝珠妹子喝了肯定管用！”
他们找来一个洗了又洗的搪瓷缸子，此时李展宇贡献了自己舍不得用的新缸子，把这一罐“爱心特效药汤”仔细地滤掉渣子，倒了进去。
下午上工前，两人瞅准林宝珠独自在女工宿舍门口整理衣角的时机，李庆秋捧着搪瓷缸，献宝似的凑过去，压低声音，满脸都是“快夸我”的期待：“宝珠妹子！给！我们跑了好远才找到的，清热润喉的特效药！快趁热喝了，嗓子立马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