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墨转过头。说话的是个年轻姑娘，看起来二十岁上下，剪着齐耳的短发，发梢微微内扣，显得清爽又时髦。
她穿着件八成新的浅蓝色列宁装，里面露出洁白的衬衫领子，脚上是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牛皮鞋，手里还拿着几本厚厚的书，封皮上印着“医学院教材”的字样。她皮肤白皙，五官清秀，鼻梁上架着一副小巧的玳瑁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又大又亮，此刻正带着一点礼貌的笑意看着他。她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透着股书卷气，和这油腻嘈杂的小饭馆有些格格不入。
“没人，坐吧。”郑墨抬了抬下巴，随口应道，目光在她手里的医书上停留了一瞬。
姑娘道了声谢，在他对面坐下，将书小心地放在桌边，又招手叫服务员：“同志，一碗馄饨，二两粮票。”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点学生特有的清脆和朝气。
等馄饨的功夫，她似乎不经意地看向郑墨，目光在他沾了尘土的衣裤和脸上那副掩饰不住的疲惫上扫过，主动开口搭话，语气自然大方：“同志是刚来珠城？看你这风尘仆仆的，像是赶了远路。”她的普通话很标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不同于本地口音的韵味。
郑墨挑了挑眉，这姑娘倒是挺主动。他端起服务员刚送来的茶水喝了一口，也没掩饰：“嗯，从下面的农场过来，送个伤员。”
国营饭店里光线有些昏黄，但陈晓雅的出现，像是给这油腻嘈杂的环境注入了一股清泉。
他俩互相见到介绍下自己。就开始闲聊起来。
“你们农场是不是特别大？我听表哥提过，说向阳坡那边山地多，种玉米和土豆？”陈晓雅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热气，好奇地问。
郑墨咽下一口面条，擦了擦嘴，笑道：“可不是嘛，地盘是不小，就是地不平，干活费劲。玉米土豆是主力，前年还试着引种了点苹果树，不知道能不能成。怎么，陈同学对种地也有兴趣？你们医学院还教这个？”他语气带着惯常的调侃。
陈晓雅被逗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郑同志说笑了，我们只学怎么治人，不学怎么种地。不过，‘民以食为天’，农业是基础嘛，我听着觉得挺有意思的。你们在那儿工作，一定很辛苦吧？看你这一身灰。”
“辛苦是辛苦，但也挺踏实。”郑墨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至少空气比城里好，星星也比城里亮。就是有时候，老鼠苍蝇多了点，烦人。”他这话一语双关，眼神不经意地扫过陈晓雅。
陈晓雅似乎没听出弦外之音，赞同地点点头：“基层工作肯定不容易。不过能实实在在为老百姓做点事，再辛苦也值了，对吧？”她放下勺子，认真地说，“我们老师常说，医者仁心，其实我觉得各行各业都一样，都要有一颗为人民服务的心。”
这话说得正气凛然，配上她清秀认真的脸庞，很有说服力。郑墨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却琢磨着这姑娘到底是真这么想，还是演技太好。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陈晓雅说起医学院的趣事，说起实习时遇到的疑难病例，郑墨则偶尔插科打诨，讲两句农场里的“奇闻异事”，气氛倒也融洽。郑墨不得不承认，抛开那点莫名的警惕，和陈晓雅聊天是件挺愉快的事，她知识面广，反应也快，接得住他的调侃。
很快，郑墨吃完了面，掏出皱巴巴的粮票和钱付了账。“得回去看看伤员了，陈同学你慢用。”
“这就走啦？”陈晓雅也加快了吃馄饨的速度，“你们送去哪个医院了？市里医院我都熟，说不定能帮上忙呢。”
“人民医院。”郑墨随口道。
“哎呀！”陈晓雅眼睛一亮，放下勺子，“那可巧了！我就是人民医院心内科的实习医生！今天下午正好休息出来买点东西。走，我跟你一起回去，看看伤员情况，需要的话，我还能帮忙找找相熟的医生。”
郑墨略一沉吟，没有拒绝。“那敢情好，麻烦陈医生了。”
两人一起走出饭店，陈晓雅很自然地走在郑墨身边，脚步轻快。回到医院，她果然熟门熟路，直接带着郑墨去了李展宇的病房。看过李展宇的情况后，她又主动提出：“这三人间太吵了，不利于休息。我正好认识住院部的刘主任，我去问问，看能不能调个安静点的单间。”
不等郑墨说什么，她就转身出去了。没过多久，她笑吟吟地回来，手里拿着一张换房单：“搞定了！二楼东头有个单间刚空出来，安静，朝南，阳光好。我跟刘主任说了，是下面农场为抓坏分子受伤的同志，需要静养，主任特批的。”
郑墨和她默契的对视，显然这是陈晓雅为了转移李展宇的理由。
李庆秋千恩万谢，和护士一起把李展宇挪到了干净整洁的单人病房。环境果然好了很多。
接着，陈晓雅又看了看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沈战和林晚，以及面露疲惫的林宝珠，体贴地说：“郑同志，你们从农场赶来，一路颠簸，伤员要住院，陪护的人也得休息好。医院后面有栋家属楼，有几间空着的宿舍，平时给偶尔来探亲的家属或者我们实习医生临时住的，条件比外面招待所好点，有独立的卫生间可以洗漱。我跟管后勤的阿姨说一声，看看能不能给你们安排两间，男同志一间，女同志一间，先将就住下，也方便照顾病人。”
她考虑得如此周到，几乎面面俱到，让人不好拒绝，也显得她热情能干。郑墨道了谢。但是心里有点异样的感觉。
这姑娘热心过头了。
很快，陈晓雅就拿着两把钥匙回来了。“安排好了，就在后面那栋红砖楼，三楼，相邻的两间。被褥都是干净的。郑同志，沈同志，李同志陪床离不开，你们两位男同志一间。林晚同志，林宝珠同志，你们女同志一间，也好有个照应。”
林晚看了一眼林宝珠，后者正低头揉着衣角，一副柔弱顺从的样子。林晚没说什么，接过了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