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拎着那个轻飘飘的包袱，刚走到农场大门口，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气喘吁吁的呼喊。
“林晚同志！等等！林晚同志！”
林晚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只见场部办事员陈浩一路小跑着追了过来，跑得满头大汗，脸上带着明显的为难和焦急。
“陈干事？怎么了？”林晚心头微微一紧，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陈浩跑到她跟前，喘了几口粗气，才压低声音，带着歉意说：“林晚同志，郑干事让我赶紧来叫你……那个，你先别急着走。”
“出什么事了？”林晚的心往下沉了沉。
陈浩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有人……把你给举报了。说你这次能提前回城、恢复学籍，不是靠真立功，是靠……靠走关系，钻了政策的空子。上面不知道怎么就收到了举报信，非常重视，说近期要派工作组下来复查核实。郑干事说，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如果立刻走了，反而显得心虚，坐实了举报似的。所以……所以恐怕得委屈你再等一周左右，等上面查清楚了，确认没问题了，你再走。”
林晚脑子“嗡”了一下。举报？走关系？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自己的委屈，而是会不会连累郑墨和沈战？是不是因为自己，才让他们惹上了麻烦？
“陈干事，”林晚的声音有些发干，“是不是……我给郑干事添麻烦了？如果这样，我……我可以不提前回去，没关系，按原计划也行。”
陈浩连忙摆手：“不是不是，郑干事特意交代了，让我告诉你别多想。他说你是实打实的立功，材料齐全，程序合规，是名正言顺符合‘立功减期’政策的。就算上面来人查，也查不出毛病，反而能给你正名！让你安心等着就是。就是……得多耽搁你几天。”
听到郑墨这么说，林晚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但她还是忍不住问：“陈干事，能告诉我……是谁举报的吗？”她想知道，在这农场里，是谁如此针对她。
陈浩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搓着手：“这个……林晚同志，真对不住，举报人的信息是保密的，我们有规定，不能透露。郑干事也特意交代了，不让我说。”
林晚看着陈浩诚恳又为难的样子，知道问不出什么了。她点了点头，没再为难对方。“我明白了，谢谢陈干事跑一趟。我这就回去。”
她拎起包袱，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依旧平稳，但心情却比刚才沉重了几分。阳光依旧明媚，照在身上却似乎少了些暖意。举报……会是谁呢？
她回到女工宿舍区，正是下午整理内务的时间。不少女工在门口晾晒衣服、打扫卫生。当她拎着包袱出现在宿舍门口时，原本有些嘈杂的走廊瞬间安静了一瞬，许多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带着惊讶、好奇、探究，以及……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王兰兰正端着个搪瓷盆从水房出来，一眼就看到了林晚。她先是一愣，随即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立刻闪过毫不掩饰的得意和讥诮。她把盆往旁边的窗台上一放，抱着胳膊，斜倚在门框上，声音拔高了几个度，拖长了调子：
“哟，我当是谁回来了呢？这不是咱们马上要飞上枝头变凤凰、回城上大学的林晚同志吗？怎么，大城市的高楼洋房住不惯，还是舍不得咱们农场的广阔天地，又拎着包回来啦？”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瞬间吸引了走廊里所有人的注意。她旁边的张翠和钱招娣立刻凑了过来，同样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张翠帮腔道：“就是啊，不是宣布了立功，能提前回去了吗？这包袱都打好了，怎么又回来了？该不会是……立的那‘功’，有什么问题吧？”
招娣更是阴阳怪气：“哎呀，可别是有些人为了回城，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现在被上面查出来，露馅儿了吧？我就说嘛，哪有那么好的事儿，跟着出去一趟就能立功？”
这话说得极其恶毒，几乎是指着鼻子说林晚的功劳来路不正。周围几个女工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怀疑和打量也明显多了起来。
林晚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王兰兰三人。她的脸上没有她们预想中的惊慌、愤怒或者羞愧，反而异常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弧度。
“王兰兰同志，张翠同志，钱招娣同志，”林晚的声音清晰平稳，不高不低，却足够让走廊里每个人都听清，“我的调动和回城资格，是场部根据相关政策和我本人的实际表现，经过正规程序研究决定，并报上级批准的。白纸黑字的文件，盖着公章，贴在公告栏里。如果你们对此有任何疑问，或者掌握了什么‘见不得人手段’的证据，欢迎你们现在就去场部，向郑干事，或者向即将下来的工作组实名反映、举报。在这里空口白牙、捕风捉影地造谣生事，除了显得你们无知、嫉妒且无聊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有些错愕的脸，继续道：“至于我为什么回来，这是组织上的安排，需要配合一些必要的核查程序。我服从组织决定。倒是你们，”她看着王兰兰，“有在这里嚼舌根、搬弄是非的功夫，不如多想想怎么完成自己的劳动任务，或者，学学怎么做人。”
林晚这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既点明了自己程序的正当性，又将“举报”的皮球踢了回去，更暗讽了对方的人品。王兰兰被她堵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着嘴，一时竟找不到话反驳。
就在这时，一个有些怯懦却带着明显怒气的声音从旁边响起：“王兰兰！你们别太过分了！林晚同志就是立了功！那天晚上抓特务，我……我都听说了！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在这里胡说八道！”
众人看去，竟是平时缩在角落的刘秀兰！她手里还拿着块抹布，显然刚才在擦窗户，此刻脸涨得通红，胸口起伏，显然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才站出来说话的。
王兰兰正在林晚那里吃了瘪，一肚子邪火没处发，见平时懦弱的刘秀兰居然敢顶撞自己，立刻调转了枪口，火力全开：“哟呵！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的‘戴罪立功’分子啊！怎么，跟特务勾搭完了，现在又来巴结新的‘红人’了？李秀兰，你自身都一堆屎没擦干净，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吠？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欠收拾了是吧？”
她越说越恶毒，指着李秀兰的鼻子：“等林晚这个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哄骗领导的人走了，你看我怎么‘好好照顾’你！到时候，可没人为你出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