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夫妇走后,赵云是第一个来病房看林微的。他拎了罐头和麦乳精,往床头柜一放,笑得爽朗,语气也放得轻:“微微,好些没?”
林微靠在床头,乖乖点头,脸上是晚辈该有的温顺模样,像是随口唠家常似的,问了一句:“叔,我一直都想问……我怎么从来没见过我的爷爷奶奶,或者外公外婆啊?别人都有,我怎么一个都没有呀?”
这话一出,赵云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一瞬。他眼神飞快闪了一下,又立刻移开,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罐头盒,喉咙动了动,硬是没接这个话。
顿了两秒,他故意扯出轻松的语气,岔得干干净净:“微微,你婶子说这罐头特别甜,我给你打开吃一点好不好?”
林微没再追问,只乖巧应了一声。因为她看得清清楚楚,不是不知道,是不想说。
接下来几天,又陆续来了好几个叔叔。有人拎水果,有人带点心,个个都对她嘘寒问暖,疼得跟亲闺女一样。
林微每一次,都挑着最放松的时候,问一句关于亲人的事。
结果一模一样。
没人正面回答。
要么眼神躲闪,要么面色微沉,要么立刻扯别的话题,要么干脆叹口气,摸了摸她的头,不发一言。
没有人选择骗林微。
但,也没有一个人给一个像样的解释。
林微表面听话懂事,心里却疑惑越来越大,怀疑是他们在拼命捂一个秘密。
……
训练场的僻静处,几个男人凑在一起,烟一支接一支,烟雾在昏黄的阳光里飘得四散。
“都被问了吧?”
“嗯,我也被问了。”
“那事……还不能告诉孩子。”
“再等等,等她再大些。”
“都把嘴闭紧点,别漏了。”
“知道。”
有人轻轻叹口气,烟蒂摁在墙上捻灭。
“往后……微微咋办?总得有个打算。”
“绝对不能让她离开部队,外头太险。”
“要不……就让她在办公室当个文员?安稳。”
“等事情结束了,就安全了。”
“可……不知道还需多久啊……”
有人迟疑着开口:
“咱们这么拦着、瞒着,会不会太强势了?让孩子心里不舒服。”
“微微若出了部队,我们护不住,所以留在部队里是最好的选择。”
“也不能太武断……多少问问孩子喜欢啥吧。”
“还早。”有人声音哑了点,“等她十八。现在他不想上学就不上,在家待两年也行。我们多去看看她、陪陪她。”
烟味更浓了,没人再说话,只有沉默的烟火,明灭不定。
……
后半夜,营区早已陷入沉睡。
林微攥着一支老旧的黄光电筒,轻手轻脚摸进办公楼后侧的档案室。
铁门锁着,她拿出铁丝轻轻一捅,就打开了。屋里弥漫着旧纸张与油墨的味道,一排排铁皮柜在月光里沉默矗立。
她按着标签走到标着“干部档案”的柜子前,指尖划过一排又一排姓名,最终停在一个名字上。轻轻一抽,一本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被林微拿到手里。
封皮上只有工整的黑色字迹:林耀。
林微打开手里的手电筒的将光压得极低,只照亮眼前一小片。
林微坐在地上,慢慢翻开了档案。
大部分是林耀个人的资料,其中一张资料用纸比较新,林微就将其抽出来一看。
纸上的字迹带着年代特有的硬朗,内容简洁而冰冷,没有一丝多余修饰,却字字戳心:
林耀,父林山河,母吴菡,其为家中次子,其兄林峥,1979年于作战任务中壮烈牺牲,评定为烈士,生前未婚。林耀之妻吕文雅,无父无母,孤身一人。
林耀参与****军地联合禁毒专项任务,捣毁跨境贩毒团伙期间,身份信息遭人泄露,被毒贩恶意报复,其父母、妻子均被投毒身亡,手段残忍。林耀之女林微,为烈士遗孤,现归部队全权管护。
林微合起档案,黄光电筒的光还亮着,映着档案封皮上“林耀”两个字上。
林微腹诽道:看来,得重拾老本行了。
有脚步声越走越近,但林微没动,手里捏着档案,没关电筒,依旧坐在地上。
“咔嗒~”
来人是石峰,他焦急地跑向林微,边跑边问道:
“微微,你怎么在这?”
“微微,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微微?”
待看清牛皮纸上的林耀二字,石峰停住了脚步,满脸心疼的看向面无表情的林微。
……
会议室,
气氛本就带着几分沉闷的凝重,林微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群自她´病倒´以来,始终悉心照拂她的叔叔们。
这里密闭又安静,恰好是套话的好地方,也最适合探她想知道的底。
林微语气平静的问:“所以,害死我父亲的凶手,还活着,我没说错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盯在林微身上,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震惊,连呼吸都顿了半拍,谁也没料到,她是以肯定句,问的这个问题。
林微看着他们的神色,心里已然有了答案,不等有人开口,又追问了一句:“军方和地方联合开展的跨国禁毒行动,背后牵扯了不少利益纠葛,所以我林家才被报复的,对吗?甚至,可能不止我林家被报复。”
众人嘴唇动了动,却依旧一言不发,只是脸色愈发沉郁,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沉重。
林微接着问:“我的名字,应该还在他们的追杀名单上,对吧?”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终于回过神,脸上瞬间涌上错愕与慌乱,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们这是,被这孩子一步步套了话。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没人敢与她通透的眼神对视,满是无措与自责,他们拼了命想护她远离那些,到头来,还是被她窥破了真相。
不是他们没保密意识,而是他们从未对林微设防,所以才这般轻易的把微表情暴露得一览无余。
林微看着他们低头沉默的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好了,我想知道的,都清楚了。”
众人闻言,又猛地抬头看向她,眼神里交织着心疼、担忧与慌乱,再也绷不住。
“孩子。相信叔叔们,好嘛?我们会替你父亲报仇的”
“你别多想,更别掺和进来。”
“你只要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长大就够了,剩下的事,有我们扛着。”
七嘴八舌的劝阻声瞬间填满会议室,语气里全是急切的保证,每个人都盯着她,生怕她一时冲动,踏入这步步惊心的泥潭,他们宁愿自己扛下所有危险,也绝不让这烈士遗孤,再沾染半分仇怨与凶险。
林微直接打断,问了一句:“叔,我们来谈谈,你们是想让我自己出去单打独斗,还是做我的后盾?”
会议室里瞬间死寂。
所有人猛地睁大了眼,齐刷刷闭了嘴。
林微腹诽道:单打独斗是不可能单打独斗的。因为这群人她观察了这么久,个个真心待她,没有半点虚与委蛇。所以她要做的从不是孤身闯险,而是把这群最可靠的力量,团结起来。
石峰温和的劝道:“微微,这事儿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放心,这些烂摊子,叔叔们来收拾,你别掺和,行不行?”
林微直视石峰:“叔,你们都知道我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而且你们陪伴我以来,该教的,不该教的都教了,你们的本事我也算是学了个七七八八。
你们拒绝我,不是因为我不够格,只是因为我是林家最后的血脉。可这恰恰说明,你们心里早就认可我的能力了。”
顿了顿,林微继续说:“我身上没有半分训练的痕迹,可我懂枪械,懂部队里的每一条规矩,就算有欠缺的地方,我学习能力一流,可立即补上。你们说说,这部队里,还有人比我更合适执行那类任务吗?”
石峰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里满是心疼,却依旧固执地劝:“可你父亲用命护了家国,我们怎么能让你去冒这种险?”
林微忽然站直了身子,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指尖微微颤抖,语气却掷地有声:“正因为我是他的女儿,我才要替他把没做完的事做完。我愿意,和我的父亲一样,为祖国赴死。”
放下手,林微继续说:“我知道你们心有顾虑,怕我年纪小,怕我扛不住,更怕我牺牲。但我想说,一切以个人本事为先,你们尽管考验我,至少要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实力证明,自己能不能与你们并肩作战。”
话音稍顿,她抬眼扫过众人,语气沉了几分,又说了狠话:“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若你们始终不肯松口,不愿做我的后盾,不肯让我参与,那我也可以选择单打独斗。我自有我的法子,去查剩下的真相,为家人报仇。”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死寂瞬间被打破,却不是反驳的声音,而是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动静。
石峰脸色骤变,刚要接着开口劝阻,嘴唇动了又动,终究没敢说出半句强硬拒绝的话。
他们心里都清楚,林微看着温顺听话,骨子里却藏着和她父亲林耀一样的执拗与韧劲,说得出就做得到。
若是真把她逼急了,冲动之下独自跑出部队,外头毒贩还在虎视眈眈,追杀令还没撤销,那后果他们想都不敢想,根本承担不起这样的损失。
一时间,满室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满心都是纠结与无措,既心疼林微,又怕她真的孤身涉险,谁也不敢轻易表态,只能僵在原地,满心都是两难。
会议室的僵持并未持续太久,石峰等人终究拗不过林微的执拗,更怕她真的一时冲动独自离队,终究松口答应给她一次考核的机会。
……
他们私下商议后,统一战线想借着严苛的考核难住林微,哪怕只是拖延些时日,让她慢慢打消参战的念头也好。
不是不信林微的能力,恰恰是太信了,才更不敢放她涉险。能用考核拖一天是一天,能多护一刻是一刻。
他们就特意挑了部队里最繁琐,高强度的内容,本想着足够让这林微犯难,至少也要耗上一段时间才能摸清门道。林微却一脸淡定,完成得轻轻松松。看得几人眼睛都直了,半天没回过神。
他们是还不死心,把考核难度直接拉满。可不过短短几日,考核场便没了半点声响。
而林微心里吐槽道:还好没翻车,总算搞定了,差点绷不住了。
林微的考核成绩逗出来后,众人重新回到会议室,气氛比先前还要沉闷压抑。
石峰坐在主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眼底满是难以平复的震撼。
其他人也是沉默不语,有人垂着眼,有人神色复杂地看向站在一旁的林微,没人开口说话,满室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谁也没料到,这场存心用来拖延的考核,会变成一场单方面的碾压。林微完全是见过即会的恐怖水准,学习能力远超常人,连队里最拔尖的尖子兵都比不上。
他们想卡人的心思,在林微这逆天的学习能力面前,彻底落了空,连半分拖延的效果都没达到。
林微越是厉害,他们越是不敢松口。本事再强,也是林家最后一根独苗,真要在任务里有个闪失,他们这辈子都没脸去见地下的老战友。
可即便满心震动,却没有一个人怀疑林微的异样。一来林微从小在部队大院长大,基本没离开过大院,根本没有被人替换的可能;二来她父亲林耀本就是部队里出了名的能人,本事强、悟性高,在他们这群老战友里也是拔尖的,青出于蓝胜于蓝,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只当这孩子是继承了林耀的天赋,天生就有这般过人的本事。
林微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我知道你们的担心,但我有这个能力,就有资格与你们并肩作战。”
众人相视无言,原本想用来拖延的法子,反倒成了林微证明自己的底气,想再阻拦,竟找不出半点站得住脚的理由。
僵持还在继续,厚重的会议室门忽然被人敲响,清脆的“咚咚咚”声,瞬间打破了室内沉默的氛围。
屋内众人几乎是目光齐刷刷朝着门口的方向看去,眼底都带着几分诧异,显然没料到这个节骨眼上会有人来。
石峰坐在主位,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暗沉的眼底骤然亮起,几乎是立刻便起身,快步朝着门口走去。
他脚步急促,难掩急切,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是高振邦时,眼里的光更盛,全然是见到救星般的欣喜,心里直呼来得及时,这简直是雪中送炭的及时雨。
若不是此刻身处会议室,周遭还有一众战友,他都想亲一口高振邦了。
“谢了,兄弟。”石峰伸手接过对方递来的东西,压低声音道了句谢,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感激。
高振邦看着他这副急切的模样,笑着点了点头,没多做停留,转身便径直离开了。
石峰关上会议室的门,落锁的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走回原位,先是不轻不重地清了一下嗓子,这才看向林微,笑着说:“微微,你的能力,我们都认可了。”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信封轻轻放在桌上,推到林微面前。
“只是我们几个认可,还不够。这是军校的录取通知书,你去军校好好学,等你毕业那天,我们就让你正式参与进来。”
这话一出,周围其他几人面上没什么明显表情,一个个依旧沉稳端坐,可心底里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大口气。再缓三年,总归是能多护她三年。
林微看着桌上的信封,心里瞬间明白了。她本事亮到这个地步,他们依旧不肯松口,不是不信她,是过度保护,是真的怕她出事。这群叔叔的过度保护,已经到了“不惜违规走关系,也要把她锁在安全区”的程度。
他们不是那种打着“为你好”的旗号伤害她的人,而是真心实意把她当亲闺女疼。对这样一群掏心掏肺对自己好的人,她再硬犟下去,反倒显得不懂事了。
林微问道:“确定毕业后,我就可以参与,之后也不会再以任何缘由拒绝我?”
石峰几乎是立刻点头,语气无比肯定:“是。毕业后,我们不会再以任何缘由拒绝你。”
林微轻轻“嗯”了一声,伸手拿起那份录取通知书“好,我答应。”
……
夜色渐深,
石峰脚步沉缓地进了林家,能来劝的人都来过了,一个个都铩羽而归,他是最后一个。
落座后沉默片刻,才对着林微说:“微微,你去军校后好好了解一下,部队里不光有叔叔们这个兵种,海陆空那么多队伍,都不一样。等你往后看上哪支你想去的,跟叔说,叔帮你引荐。”
他没明说,可意思再清楚不过,就是不想让林微去接班,半点都不想。
林微直接表态:“叔,我知道你们的心思,不就是想靠就读军校的那三年时间,让我算了呗。
但我想好了,就算去读军校,毕业还是跟你们一块儿。倒是挺可惜的,你看现在的我,身上一点训练的样子都没有,这不就是你们最合适的接班人选嘛。”
“我们不希望你来接班!”石峰当即急了,声音都不自觉提了点,带着急哄哄的阻拦,“你别想这些,先去军校上学!”
林微语气软了点:“知道啦,你别担心。等我从军校出来,保证看着跟现在一模一样,半点儿军人的样子都没有。”
石峰一下子就听明白了。
他们本来是想让林微去军校拖一拖,盼着她哪天能改主意,去别的兵种也行。
可现在才反应过来,哪里是他们给林微缓冲,明明是林微在给他们时间缓冲。她已经打定主意要走那条路,只是慢慢等他们接受罢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眼眶慢慢就红了。
林微又问道:“我能知道我妈妈与我爷爷奶奶到底是怎么去世的吗?”
石峰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讲述:“你父亲的信息被泄露,对方先找到了你爷爷奶奶。他们当时在大学里教书,那些人给他俩下了慢性毒,两个人都病倒了。
那时候你爸还在执行别的任务,回不来。你妈接到两人病危消息,想赶过去照顾老人。可偏偏那时候你又发着烧,路途又远,她就把你留在家属院托人照看,自己一个人过去。
结果你妈妈到了之后,发现你爷爷奶奶的病不对劲,越想越蹊跷,打了求助电话,就惊动了暗中盯梢的那些人。
那些人一不做二不休,就直接下了烈性毒药,三个人一起没了。”
林微听完,沉默了一下,问了一句:“当时我林家应该不是唯一被报复的吧?”
石峰抹了一把脸:“不是。还有一个警察同志的身份也泄露了,对方抓了他儿子带走了半个月后又送回来,当时孩子被折磨得奄奄一息,还染上毒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压着火气:“那些人还嚣张得很,公然挑衅。说我们断他们财路,就得做好被报复的准备。”
石峰喉结动了动,声音低了下去:“那孩子才十六岁,太苦了。他受不了毒瘾发作的痛,也不想因为复吸而抹黑他引以为傲的父亲,最后走了绝路。
只留下一封遗书,说不怪他父亲,只盼着他父亲接着做禁毒英雄。”
石峰认真的对林微说:“微微,那些人可以为了利益杀红了眼,根本不是人,是一群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的狂徒。
那条路太险、太苦,我们这些人走就够了,你只要平平安安地长大,好好过日子,其他的腥风血雨,都交给我们,好不好?”
他话一出口,心里就先凉了半截。
他太清楚了,林微跟她爹林耀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当年林耀一门心思扑在任务上,明知前方凶险,队里劝了又劝,他依旧半步不退,硬是咬着牙守在一线。
那股犟劲,谁也拉不回来。林微现在这眼神,跟当年的林耀,一模一样。
林微直视着石峰,眼神极认真,一字一句地说:“叔,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好,拼了命想护着我平安。可这么多人因毒惨死,这么多家庭支离破碎,这份担子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责任。
你们能义无反顾地站在前线,我也可以。我林微不想一辈子躲在你们身后,靠着你们的庇护安稳度日,我想和你们一起,守住这份安宁,把我父亲用生命守护的安宁,一直守下去。”
石峰怔怔地看着林微,良久都说不出话。劝说的话堵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他终究还是没能劝动林微,一想到往后她要面对的,是数不尽的危险,他就满心难过与心疼。
可看着眼前眼神无比坚定的林微,他心里又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欣慰与骄傲,这是烈士的孩子,骨子里刻着担当,就算历经苦难,依旧选择扛起责任,他们的队伍,从来都不缺这样优秀的接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