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朱高爔并未收势,接着道:
“更荒唐的,还在后头——按丁征税。”
“拿人头算钱,这税,究竟收的是什么?”
“我在江南见过一户人家,生下龙凤胎,男婴裹进襁褓,女婴却裹进破席,抛进河里喂了鱼虾。”
“为啥?男人能扛锄下田,女人非但不能添力,反要多添一口饭。”
“就为省下几升米、几文钱的丁银,活生生溺死亲骨肉——这些年,因这‘人头税’,悄悄沉进水里的孩子,何止千百?”
“还有更绝的——无地者免丁银。士绅们勾通胥吏,把自家佃户名字从鱼鳞册上抹去,伪报流民;官府依册索税,结果,整庄整庄的佃户,税单上一个名字都没有。”
“一家坐拥千顷良田、数百佃户的豪族,最后缴的丁银,可能就三五个老头子的份儿。”
“至于那本号称‘铁册’的鱼鳞册?抄个名姓就算完事?
“十年没派员实地稽查,边远山坳新添的人口录进去没有?
“瞒报婴孩、虚报死亡,你们查过几回?
“士绅府上养着多少隐户、黑丁,你们心里有数吗?”
“如今大明实有人口,至少是册籍所载的两倍有余。”
“我倒想问问诸公——这税法,到底是为江山社稷立的,还是专给士绅老爷们量身定做的?”
“放着肥猪不宰,偏盯着瘦狗刮油。”
“上有政令,下有遁术;制度漏洞比筛子还密,国库怎能不空?”
夏原吉脸色忽青忽白,额角沁出细汗。
他确有才干,朱高爔的话初听刺耳,细思却字字凿凿。
如今早已不是洪武初年——那时百废待兴,税基薄弱尚可体谅。
可这些年新开垦的沃野何止百万顷?税赋却纹丝未涨,反倒年年告急,处处拆东补西。
杨士奇怔怔望着朱高爔——那人正垂眸饮茶,神色平静如水。
从前只闻燕王骁勇绝伦,一骑当千,横扫漠南;靖难之役后种种雷霆手段,更印证其胆魄与锋芒。
杨士奇万没想到,这位铁血藩王,对朝堂肌理竟也看得如此透彻、剖得这般锐利。
这些积弊,他并非毫无耳闻。
自家侄儿曾登门求恳,想把田产悄悄挂到他名下,好躲掉田赋。
他断然回绝。
可士绅兼并之烈,早已势不可遏——朝中人人心里明白,却无人敢掀这张盖子。
朱棣岂会不知?
只是他龙椅未稳,羽翼未丰,此时硬撼士绅,无异于以卵击石。
士绅二字,拆开来是“士族”与“乡绅”——前者执掌文脉,后者盘踞乡土,一在京师,一在州县,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所谓“士”,就是身居庙堂、执掌权柄的朝廷命官。
而乡绅,则是一群扎根乡土、影响力深广的人物:或是科场登第却未入仕途的读书人,或是屡试不第却饱读诗书的寒儒;或是家底殷实、知书达理的中小地主;或是告老还乡、久病不出的前朝小吏;又或是德高望重、一言九鼎的宗族耆宿。
他们既非官身,却手握实权;看似平民,却凌驾于百姓之上。
势力如藤蔓缠绕山野,根须遍及大明每一寸州县。
大明官员的俸禄,低得令人咋舌——几斗糙米、几匹粗布,连养家糊口都捉襟见肘。
于是,那些免税免役的田产,便成了他们真正的活命钱、养家本。
谁若敢碰这层遮羞布,无异于向整个官僚集团与乡绅阶层宣战。
就连朱棣这般杀伐决断、铁腕如刀的帝王,也不敢轻易挥斧劈向这盘根错节的老树。
稍有不慎,各地豪强振臂一呼,流民揭竿而起,皇座怕是转眼就要塌陷。
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血淋淋的旧例。
百姓识字不多,消息闭塞,可乡绅个个耳聪目明,门生故吏遍布乡里。
他们仓廪充实,银钱丰足,粮秣充盈。
一旦煽动农人聚众闹事,再勾结朝中同党上下其手、瞒天过海——
等风声传到朱棣案前,怕是已成燎原之势,不可收拾了。
这绝非虚张声势。
像杨士奇这样的朝中重臣,心里门儿清:
有田产兼并的,自然三缄其口;
清白自守的,也宁可装聋作哑。
毕竟这事一旦捅上朝堂,皇帝就不得不接招,等于把多年心照不宣的潜规则,硬生生摆上台面摊开晾晒。
搞不好,话音刚落,那位开口之人便会在某夜离奇暴毙。
不过杨士奇暗自纳闷:向来避谈政事、只醉心兵书骑射的燕王,今日竟破天荒说了这许多话。
莫非真要伸手搅动这潭浑水?
若真由他出手整顿,大明这积弊已久的田赋旧制,或许真能刮骨疗毒、脱胎换骨。
毕竟,这位王爷向来眼里揉不得沙子,哪怕挡路的是铜墙铁壁,他也敢拔刀劈开。
如今满朝文武,没一个敢在他眼皮底下使绊子。
朱棣脸上掠过一丝窘迫,干咳两声,掩住尴尬。
“既然燕王开了这个头,在座诸位又都是自家骨肉、心腹重臣,不如一道参详参详,拿个切实可行的章程?”
朱瞻基刚欲起身陈词,腿上忽被朱高炽一手按住。
父亲目光沉静,缓缓摇头,压低声音道:“先听。”
枪打出头鸟——这话是随口一问,还是有意设局试探?朱高炽不敢断定。
但稳住阵脚、静观其变,总归不会错。
朱高煦性子如火,方才又被父皇当众夸赞两句,正热血上头,恨不得再立一功。
“爹!依儿臣看,立刻派钦差赴各省清查官绅田产,凡属非法占有的,尽数收归国有,再分还失地农户,岂不干脆利落?”
朱棣眼皮一耷,冷笑一声:“然后呢?十年之后再来一遍?治得了表,剜不了根!”
兵部尚书方宾额头沁出细汗,忙附和道:
“陛下圣明!再说这些田地,多是士绅花真金白银从农户手中购得,买卖契约俱全,何来侵占之说?”
他自己在应天府周边就置办了上千亩良田,全是这些年用俸银、外快一点一点攒下的。
若单靠朝廷那点薄薪,别说供养一家老小,连书房里的墨都买不起。
朱棣目光淡淡扫过方宾,心底早已雪亮。
“瞻基,你来说说。”
他对这个长孙寄望甚深。
这样关乎国本的议事场合,正是考校才识的良机。
朱瞻基整了整衣襟,清嗓道:
“孙儿以为,可另设一个直属天子的专司衙门,职能类同锦衣卫,专司稽查各地土地兼并之弊。
但凡查实,即刻密奏京师,再由朝廷择员实地勘断、依律处置。”
朱棣微微颔首——此法确有可行性,却仍未触及病灶。
设监察机构不难,难的是谁来监督监督者?
难不成还要再设一个“督监司”,层层叠叠,永无尽头?
其实朱瞻基仍是顾虑重重,不敢直面士绅根基,只敢以高压盯防为盾,缓步试探。
他见祖父面色沉静如水,心头微沉,知道这番话并未真正入其法眼。
略一思忖,他抬眼直视朱棣,又补了一句:
“爷爷,既然症结全在土地兼并,何不釜底抽薪——明令禁绝土地买卖?”
瞾儿此语一出,朱棣眼中倏然亮起一簇火光,身子不由前倾,目光灼灼锁住她。
“可土地买卖,多是百姓自愿出让、士绅公平承购,你情我愿,如何禁得?”
——土地兼并,从来不是哪个人的恶行,而是封建肌体深处难以割除的痼疾。
前朝教训历历在目,早为大明铺好了这条路。
瞾儿神色平静,不疾不徐:
“若将天下田土悉数收归国有,只授耕种之权,不许私相授受、典卖转让呢?”
话音未落,户部尚书夏原吉“腾”地站起,双掌一拍:
“妙!绝妙!”
他瞬间明白了——田地不再可买卖,兼并便无从谈起。
但转念又问:
“郡主,国有之田,如何分配?总得有人种,才叫良田。”
瞾儿早有腹稿,那是她翻阅父亲所撰《农政辑要》时记下的只言片语:
“按户计丁,人丁多少,授田几何。一户五口,便分五份;十口之家,即予十顷。”
夏原吉脑中飞速推演,越想越觉通透,忍不住击节而叹:
“如此一来,兼并之患自解,隐匿户口亦将浮出水面——
有地须有人耕,为领田,百姓自会主动报籍入户;
有人方能征税,历年悬而未收的人头税,也终于有了着落。”
“大片荒芜的田地重新回到农户手中,田赋收入势必激增。若真能推行此制,陛下,臣斗胆预估——来年国库进项至少翻一番!”
夏原吉眼底燃着灼灼火光。当大明户部尚书,真不是人干的活儿。
钱袋子常年瘪着,各衙门却日日堵在门口伸手要银子。
每月发俸那几日,他连早朝都心不在焉,满脑子盘算着账本上那几两缺口怎么填。
如今国库有望丰盈,他比谁都要振奋。
朱棣听完瞾儿的构想,心头微热,可眉头却越锁越紧。
“瞾儿这法子确实高明,可眼下不少百姓早已两手空空,而士绅们手里攥着成千上万顷良田。若按人头均分,他们肯松手?”
答案不言而喻——绝无可能。
这么一动,士绅名下田产怕是要削掉九成以上。
夏原吉脸上的红光倏然褪尽,额角沁出细汗。是他把事想得太顺了。
大明真正的症结,从来不是缺良策,而是士绅势力盘根错节,已成气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