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深夜,顾淮阳走出办公室时,四周只有仅剩的几盏灯,秋夜已经变得有些凉薄。途径2号手术室时,他停了一下,看到里头微微的灯光,他不知道为什么想进去看看。解开密码锁,走进去,看到靠着墙边蜷缩的身影,他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还穿着蓝色手术服的女孩此时正坐在地上,头轻轻歪着,呼吸均匀,简单来说,就是睡着了。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宋遇安。”
她没有任何反应。他把黑色的外套脱下披在她身上,她动了动,却没有醒,轻轻一哼,头一歪,顺势砸在他胸口。
此时的他还是半跪着的,遇安的头倾斜抵在他的胸口,两个人都是很不舒服的姿势。他用手轻轻托住她的头,自己慢慢挪在她旁边,由半跪着的姿势变为坐在地上,背轻轻靠墙,让她的头靠在他的肩头,右腿微微弯着,把右手放在膝盖上。
看着身边靠着他熟睡的女人,又看了看四周密不透风的墙壁。手术室真不是一个好地方,他想。密不透风,与世隔绝,看不到外边,就像是通往太平间的必归之路,满是阴气。那些荒诞怪异的鬼故事不就是出自手术室吗?你看不到他,可是他正在你看不到的黑暗处直勾勾地瞪着你。那惨白,又面部狰狞的脸,就这么突然嗖地一下,飘在眼前,或是背后……
他是不是被感染了?这些话好像是这个小女子很久以前和他说的,她总是一本正经地说着些奇奇怪怪令人哭笑不得的话,没想到他记得这么清楚。可是她却坐在这被她说成鬼怪聚集地的可怕地方,睡得肆无忌惮。
餐桌上,顾妈把儿女叫回家吃饭,又被喋喋不休念叨个没完,他只是沉默不语,终于老妈把注意转移在了更不省心的女儿身上。
顾宁被念叨个没完,终于忍不住抱怨:“顾妈,其实不过是老爸出差几天,你也用不着把气撒在我和哥哥身上,而且……顾妈,你真的不要再放这么多盐了,我以后都不敢回家了。”
顾妈被自家女儿堵的说不出话,又听到女儿义正言辞的歪理:“顾妈,竟然为了不独守空房,还得牺牲我和老哥的假期。”
顾妈此人气的不轻,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儿,她愤愤地威胁顾宁:“你这个小丫头,怎么能这么无理取闹,以后你晚上要是十点不回来,没收你的手机,还有没有零花钱了。”
顾宁难以置信,又扯了扯冷着脸,沉默不语的哥哥,可怜地说:“哥,老妈欺负我。”
顾淮阳不打算搅和两个女人的战争,一言不发。他在顾宁瞠目结舌下,面无表情快速吃完,放下筷子,只想逃离这两个人,让自己耳根清净。
顾宁咋舌想,哥是没有味觉了吗?怎么吃那么多咸地无法下咽的食物还能如此面无表情,镇定自若?
“赶紧吃。”
顾妈催促,看着顾淮阳干净清空的碗,又得意一说:“你哥还不是喜欢我做的饭?”
顾宁狐疑夹了口菜,才放在嘴里咀嚼两下,面部抽搐,吐了出来,果然难吃。她不仅达不到哥哥那非人的与世隔绝的淡漠境地,也无法达到哥哥面对顾妈基本是盐堆积的食物还能面不改色。看来,这个家里,只有她和外出的老爸是同类人了。
她想着,又看着朝她虎视眈眈望着的女人,顾宁是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因为,顾妈又狐疑说:“不喜欢?那我再重新给你做两个菜?”
顾宁立马塞到嘴里一大口饭,吃白米饭也是好的,她可不想再被折磨了。
顾妈又贤惠地给她夹了两块肉:“营养要均衡。”
顾宁眸色一黯,睫毛轻颤。而面前的男人,她的哥哥,面不改色,岿然不动地细嚼慢咽,顾宁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又一次对上顾妈的炽热注视,她咬牙把肉和饭扒进嘴里,又大口喝了一口水,换来顾妈的轻声斥责:“都说了,吃饭不要喝水,对肠胃不好。”
顾宁则是在心里暗暗腹诽,明明吃了您老人家的饭,我才会肠胃不好。
回到卧室,看到手机里四个未接来电,都是出于同一个座机,可都是陌生号码。
他狐疑,磨蹭半天才打过去,那头接通便是一阵苦哈哈的叫唤:“顾淮阳。”
他听到电话那头有些哭丧着的声音,是宋遇安。他蹙着眉头,疑惑问她:“怎么了?”
“你能不能过来找我,我在学校逸夫楼实验室1,门被锁上了,没有人,我很害怕。”
他匆匆跑出去,连顾妈的疑惑叫喊也没有听到。他一直没有挂电话,是担心她害怕,可是却没有几分钟电话便断了,再拨过去,那头却无法接通。
到了学校,他几乎是跑去逸夫楼的,他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一向不慌不忙的他会跑的那么狼狈,十点半的夜晚,不算太晚,可能是因为假期,学校的人不多,整栋大楼也是空无一人。
五楼的实验室,门紧紧关着,他敲了敲门,声音也急躁起来:“宋遇安,你在里头吗?”
“你来了?”
遇安的声音有些可怜,吸了吸鼻子,解释:“突然停电,门也锁了,我出不去。”
“等下就会有人过来的。”
本来就不会安慰人,他清冷的声音还有些生硬,他就这么坐在外头靠在墙边。
“那你陪我说会话,这里太吓人了。”
她在里头靠着门,蜷缩着身子,带着几分怯懦和门外的他说。
顾淮阳认真地吐出一个字:“好。”
“你能不能隔几分钟就敲一下墙,让我知道你在外头?”
遇安又不安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还有轻微地抽泣。
“好。”
他说完,轻轻把手扣在墙上,敲了敲。
他偏过头,看到一动也不动,还时不时抿抿嘴唇的,没有一点危机意识的女人,顺手给她扯了扯快要滑落的外套,嘴角不禁扬起一丝微笑。
顾淮阳斜靠着墙,瞅了一眼睡死的女人,望着四周黑暗的墙壁,明明已经夜深人静,他却没有丝毫睡意。就这么看着冰冷的墙壁,清冷的眼神慢慢变得游离散漫起来。
很多事情,貌似已经偏离了他的掌控,早在很久以前开始。
那时候,沈谜一直堵在实验室门口,等待他的出现,很长的时间,顾淮阳看着遇安和那个男孩走的很近,甚至连他的补习也直接不去了。他心里带着怒气,也没有太多表现,直到篮球赛上,他让遇安不要出现在面前,又到之后图书馆的相遇,顾淮阳发现他很久没有看到这个男人还有遇安了。
可是他只看到了沈谜,遇安却没有踪影,他冷冷扫了他一眼,便要走开,沈谜伸直胳膊不打算让他走。顾淮阳看着堵着他的路,不让他离开的男人,蹙眉不悦,沈谜和他不满地说:“你就这么对一个女孩的?”
顾淮阳抿着薄唇,就这么看着沈谜。沈谜的来意,他不清楚,但他唯一清楚的就是,面前这个他交流不深的男人,他不喜欢。每次看到沈谜,他心里便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郁闷焦躁,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他们之间,好像没有发生过什么,也没有冲突,就好似本能的排斥,一直很有耐心又沉稳的顾淮阳第一次对一个男人升起莫名的敌意。
他没有听沈谜继续说下去的耐心,而沈谜对他也不喜欢,一向平易近人又温和的计算机才子对他露出怒不可遏的态度,沈谜气愤道:“这就是你一个外科医学系的学神惯有的态度?”
沈谜见他没有丝毫反应,又愤愤不平地厉声指责:“做人呢,不是学习好点,长相好点就行的。”
顾淮阳把手插在口袋,面无表情又略带疑惑地看着沈谜。沈谜大抵被他那副惯有淡漠凉薄,不痛不痒的模样激怒到了。
沈谜狠狠道:“做人,应该知恩图报,可是我怎么觉得你这个全校评出的四优学生,行走的雕塑,却名不符其实,只懂得恩将仇报?”
“你说完了?”
顾淮阳不想和一个无关痛痒的人逞口舌之快,他简短的话里透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焦躁不耐。
“你知不知道宋遇安是为了帮你出一口恶气,才来找我,让我把高胤的电脑黑了,整个学期的报告打了水漂?”
沈谜大概是愤怒他的漠不关心,他忍不住一拳迅捷地打在顾淮阳的嘴角。
顾淮阳莫名其妙地结实挨了一拳,心里的怒火彻底爆发,他狠狠地把那一拳还了回去。
沈谜虽然挨了一拳,却又恶狠狠揪住他的领子,抵在墙上,眯着眼睛是如鹰隼般锐利,直盯着顾淮阳:“这个没出息的丫头,因为你,自愿被我奴役一个月,被我折磨的明明都受不了了,却还是一副死皮赖脸的样子。我当时问她,你知道她说了什么吗?”
顾淮阳被他的话成功地吸引了注意,本想听沈谜接下来的话,却猝不及防挨了一拳。
“她说……”
沈谜勾了勾嘴角,恶作剧般朝他说:“我不会告诉你她当时说过什么话。”
顾淮阳摸了摸嘴角的微疼,举起拳头要砸在他脸上,沈谜又补充:“顾淮阳,大家都觉得那小丫头配不上你,可是我却觉得是你配不上她。”
沈谜的拳头只余他眼睛不到一厘米的距离,便没有打过去。
沈谜又嘲讽起来:“她都不在了,我打你有什么用?”
怅然若失的语气,顾淮阳揪起他的衣领,不明所以道出疑惑:“什么意思?”
“她去美国了你不知道吗?”
耳畔飘来的声音,他什么也不知道,她就这么消失了。再去找徐弈博的时候,他只说,他也不清楚。然后他一直不知道,宋遇安对沈谜说过什么话。
那时候自己的心怎么样呢?他不知道。
只知道她去美国做一年的交换生,那一年过的异常漫长,没有了一个叫宋遇安的丫头烦他,不会在路上突然碰到一个叫宋遇安的丫头冲他笑:“顾秀才,好巧啊。”
也没有一个满脸纠结的女孩让他重复一遍又一遍的课题讲解,更没有一个无理的宋遇安惹他生气。
那种感觉,很复杂很奇怪,就像是习惯,当这些每天习以为常的事突然消失了,心里像是缺失了什么,那个时候他不懂心里缺失的是什么。只是,很孤单。
明明他习惯了独来独往,好不容易那个吵得他快要发疯的女孩不吵他了,为什么他还会……怅然若失呢?
她没有回来,一年又一年,直到他毕业,她曾经说过,她会参加他的毕业礼,为他献上一首毕业歌。可是她没有出现,他在云梦广场坐了很久,听广场里一首又一首的歌,却不见她的踪迹。原来,很多有关她的事,他都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她天天在他耳畔念叨吗?
然后,孤傲如他,在很多个夜晚,拿起手机想打电话,却始终没有打电话。那个被徐弈博神神叨叨放在他手里的电话,他从来没有打出去过,只是把它压在抽屉里。他好像从来不知道主动联系一个人,不知道该和她说什么。那个时候,他也不明白,自己异样升起的情愫是什么。就如现在,他也不太明白,心里那些怪异的情绪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