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蹄踏碎晨霜,大军如一条玄色长龙,蜿蜒向北。
风沙扑面,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楚念一身戎装,与顾凛渊并辔而行,早已不见了京中女儿家的娇弱。
行军的日子枯燥而艰苦,她却甘之如饴。
偶尔,她会不动声色地催生几株清心草,混在马料里,让战马的脚力更持久些。
或是将一丝木系生机,悄然渡入将士们的水囊。
这些微不足道的小动作,却让整支大军的士气与体力,始终维持在一个高昂的状态。
顾凛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从不多问。
有些默契,无需言语。
他只是会在夜里宿营时,将自己的披风,盖在她已经睡熟的身上。
千里之外的京城,却是另一番光景。
一场血腥的清洗过后,朝堂之上,人人自危。
金殿里的官员少了近半,显得空旷而萧索。
龙椅上的皇帝,鬓边又添了几缕白发。
就在这般死寂的氛围中,五皇子安王顾凛安,手持玉笏,自队列中走出。
安王素有贤名,温润如玉,与顾凛渊的凌厉锋芒截然不同。
“父皇。”
他的声音,如春风拂面,让殿中紧绷的气氛,都缓和了几分。
“儿臣有本启奏。”
皇帝抬了抬眼皮,示意他说下去。
“我大周连年干旱,京畿附近的水渠多有淤塞,百姓深受其苦。”
“儿臣恳请父皇下旨,于京郊玉泉山,兴修一座大型水利,引西山之水,以解京畿百万军民的旱涝之忧。”
“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举。”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官员都点头附和。
皇帝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兴味。
清洗朝堂,抵御外敌,都是杀伐之事。
兴修水利,泽被苍生,这才是帝王该有的仁德之举。
“准奏。”
皇帝的声音,难得地带上了几分暖意。
“此事,便交由你全权督办。”
安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与谦逊。
“儿臣谢父皇信重。”
他话锋一转,又道。
“只是,此工程浩大,非儿臣一人之力所能及。”
“七弟帐下,能人辈出,此前赈灾,便已显其雷霆手段。”
“儿臣恳请父皇,下旨命墨王府派员,协助监督工程。”
“如此,既可保证工程的进度与质量,亦可彰显我皇家兄弟同心,协力治国之德。”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顾凛渊,又全了自己的贤名。
皇帝龙心大悦。
“好,好一个兄弟同心。”
“便依你所言。”
退朝之后,安王府的书房内。
一个形容猥琐的官员,正对着安王点头哈腰。
此人正是工部侍郎张茂,在那场风暴中,仗着自己是条不起眼的小鱼,侥幸逃过一劫。
“王爷高明。”
张茂的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如此一来,墨王府的人便也脱不了干系。”
安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本王要的,不是脱不了干系。”
他放下茶杯,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本王要他,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张茂心中一凛。
“王爷的意思是?”
“玉泉山的地势,你比本王清楚。”
安王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
“工部的银子,你们该拿多少,便拿多少,本王只要三成。”
“但有一点,那堤坝,必须给本王修得像纸糊的一样。”
张茂的额头,瞬间渗出了冷汗。
“王爷,这……这可是欺君的大罪。”
“欺君?”
安王终于抬眼看他,眼中带着一丝悲悯。
“张大人,你以为,你现在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他站起身,走到张茂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待到明年雨季,大水冲垮堤坝,淹了下游的村庄。”
“你说,满朝文武,天下百姓,会骂谁?”
“是骂本王这个督办不力的亲王,还是骂他墨王府派来的监督之人,玩忽职守,草菅人命?”
张茂的脸色,已然惨白如纸。
他明白了。
安王要用几百上千条无辜百姓的性命,去换顾凛渊的万劫不复。
“事成之后,工部尚书的位置,便是你的。”
安王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温和。
“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张茂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臣,愿为王爷效死。”
窗外,一株不起眼的芭蕉叶,微微动了动。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行军帐内,楚念正用一根细长的藤蔓,编织着一个小巧的篮子。
忽然,她的动作一顿。
藤蔓的末梢,传来了一丝极细微的,属于同类的枯萎与悲鸣。
那是来自京城方向,来自安王府后院的那株芭蕉。
她的眉头,轻轻蹙起。
行军大帐之内,烛火跳动,将墙上悬挂的北境舆图映得明暗不定。
顾凛渊正与几位副将商议着粮草路线,言语间皆是金戈铁马的肃杀。
楚念坐在内帐的软榻上,手中编织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那根与她心神相连的藤蔓,末梢传来一丝微弱的悸动。
并非是京中王府的藤蔓,而是更远些,来自安王府后院的那株芭蕉。
那不是自然的枯萎,而是一种混杂着阴谋与怨念的凋零,像一声无声的悲鸣。
她缓缓闭上眼,将心神沉入那无边无际的草木脉络之中。
意识如水银泻地,顺着大地的脉搏,跨越千里,瞬间回到了繁华的京城。
她“看”到了安王的书房,听到了那些关于玉泉山水利的低语。
她的心神继续蔓延,如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了整个玉泉山。
山体被剖开,一条崭新的堤坝如巨龙般横卧。
然而,透过草木的根须,她“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堤坝的地基,浅得可笑。
填充在核心的,并非夯实的青石与粘土,而是混杂着大量草根腐叶的劣质泥土。
这样的堤坝,莫说抵御明年的汛期,便是一场稍大的春雨,都足以让它溃于蚁穴。
而下游,便是良田万顷,村庄连绵。
楚念猛地睁开双眼,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好一个安王,好一招“泽被苍生”。
他这是要用下游数万百姓的性命,来铺就一条扳倒顾凛渊的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