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总部回来的第三天，白丸和白漂把带回来的文件全部译完了。
几十份文件摊在木屋的地上，按时间顺序排开，从昭和十八年到昭和二十年，覆盖了第二基地从建立到撤离的全部过程。
范建蹲在地上，一份一份地看——大部分是白丸口译给他听的，专业术语太多，他自己看也看不懂。
但有一份文件，他一眼就看懂了。
那是一张地图。
不是火山湖周边的地形图，不是第二基地的结构图，而是一张更大的地图——涵盖了周边十几个岛屿的海图。
海图用蓝笔标注了航线，用红笔标注了基地位置。第一基地在他们最早登陆的那个岛，画了一个红圈，旁边写着“第一基地·已废弃”。
第二基地就是他们现在所在的岛，画了一个红圈，旁边写着“第二基地·实验区”。
第三基地在东北方向的一个岛上，画了两个红圈，旁边写着“第三基地·核心研究所”。
“核心研究所。”范建念叨了一遍，“比第一、第二基地都大？”
“大得多。”白丸从文件堆里翻出一份报告，“这是第三基地的概要报告。上面写着，第三基地占地是第二基地的五倍，有完整的实验设施、武器实验室、活体储存区、还有——”
他翻了一页。
“还有繁殖区。”
“繁殖区？”熊贞大凑过来，“繁殖什么的？”
“进化体。”白丸说，“第三基地是樱花军进化体实验的核心。第一基地是初期的动物实验，第二基地是中期的活体实验，第三基地是——”
他顿了一下。
“第三基地是量产。”
所有人都没说话。
“量产。”范建重复了一遍，“他们把进化体当武器量产？”
“对。”白丸指着报告上的一段话，“‘第三基地已实现进化体的大规模培育。截至昭和十九年末，共培育进化体一百二十余只，其中可投入实战者六十余只。计划于昭和二十年春季向太平洋战区部署。’”
“一百二十只？”郑爽的声音变了。
“六十只可投入实战。”白丸说，“但这是昭和十九年末的数字。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报告里没写。”
“后来战争结束了。”范建说。
“对。昭和二十年八月，樱花国投降。樱花军的所有实验基地应该都在那之前或之后不久关闭了。”
“关闭了，但东西还在。”范建说，“进化体还在。”
白丸点了点头。
范建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张海图，看着东北方向那个画了两个红圈的岛。
“第三基地离这儿多远？”
白丸看了看海图上的比例尺。“直线距离大概三百公里。坐船的话，顺风三四天。”
“三四天。”范建念叨了一遍。
“你要去？”郑爽问。
范建没回答。他继续翻文件。在报告的最后几页，他发现了一段手写的文字，跟报告的印刷体不一样，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白丸，你看看这个。”
白丸接过去，看了几眼，表情变了。
“写的什么？”
“‘昭和二十年四月。第三基地发生重大事故。繁殖区失控，进化体逃逸。基地研究员死伤过半。幸存者乘船撤离。撤离前，基地入口已爆破封死。但——’”
他停住了。
“但什么？”
白丸把纸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但繁殖区的地下通道未被封死。进化体可能已通过地下通道逃往岛内。该岛现已无人。后来的船——’”
字迹到这里就断了。后面的纸被撕掉了。
“后来的船？”范建说，“什么船？”
“不知道。”白丸摇头，“纸被撕掉了。可能是写报告的人撕的，也可能是后来发现的谁。”
范建把那张纸拿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字迹很潦草，但能看出是日文。最后几个字写得很重，笔迹几乎把纸戳破了——“后来的船”。
“后来的船来了，带走了它们。”范建想起之前从阿芳洞找到的那份报告上的话。
“安乐死执行不彻底。部分实验体存活。后来的船来了，带走了它们。去了哪里？不知道。”
两份报告，提到同一件事。后来的船。
“有人在樱花军撤离之后来过。”范建说，“不止一次。他们带走了进化体，可能带到了别的地方。”
“哪儿？”熊贞大问。
范建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这个岛。这个岛上的进化体只有雌性首领那一群，十几只。第三基地有一百多只，就算死了一部分，剩下的也不会少于几十只。它们不在这个岛上。”
“在别的岛上？”
“可能。也可能被带到了大陆上。”
房间里安静了。
范建把那张海图折好，收进口袋里。
“这个第三基地，”他说，“我得去看看。”
“什么时候？”郑爽问。
“不急。”范建站起来，“先把船造好，把粮存够。可能一两个月，可能更久。但得去。”
“为什么非去不可？”刘夏问，“一百多只进化体，万一还活着呢？万一比甲六还大呢？万一——”
“万一它们还在那个岛上，万一它们跑出来了，万一它们被人找到了——”范建看着她，“那我们就不是唯一知道进化体存在的人。
雇佣军来找过我们，克雷格跑了，他背后还有公司。他们要是先找到第三基地——”
他没说下去。
刘夏不说话了。
“所以得去。”范建说，“去看看第三基地现在是什么样。如果进化体还在，得知道它们在哪、有多少、危不危险。如果被人先找到了——”
他顿了一下。
“我们得做好准备。”
那天晚上，范建把海图摊在湖边，借着月光看。
月影抱着孩子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要去那个岛？”
“嗯。”
“危险吗？”
“不知道。可能危险，可能不危险。”
“那你为什么要去？”
范建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小不点。”他说，“小不点是进化体。雌性首领是进化体。整个族群都是进化体。我想知道它们到底从哪来的，到底是什么。第三基地可能有答案。”
“知道了又怎样？”
“知道了——”范建想了想，“知道了就能保护它们。如果将来有人来找进化体，想抓它们、研究它们、利用它们——我得知道它们是什么，才能知道怎么保护。”
月影没说话。
远处，小不点从木屋里跑出来，跑到范建脚边趴下来，把脑袋搁在他脚上。范建低头看着它，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它就是小不点。”月影说，“不管它从哪来的。”
“我知道。”范建说，“但我想让它活得安心。不用躲，不用怕，不用担心有人来抓它。像正常动物一样，在岛上跑，在湖里游，在草地上打滚。”
“它现在就是这样。”
“现在是这样。但以后呢？克雷格跑了，他背后的公司还在。他们知道进化体的存在，知道这个岛的大概位置。他们迟早会再来。”
月影沉默了。
“所以我要去第三基地。”范建说，“去看看那里有什么。也许能找到对付那家公司的办法。也许能找到保护进化体的办法。”
“什么时候去？”
“船造好了就去。”
“船什么时候造好？”
范建看了一眼湖边的船架子。新船的龙骨已经铺好了，熊贞大和刘夏正在一点一点往上加船板。按照现在的进度，大概还要一个月。
“一个月。”他说，“一个月之后，出海。”
月影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小不点抬起头，看了看范建，又看了看月影，啾了一声，把脑袋搁回范建脚上。
范建躺在木屋里，闭上眼。
一个月。造好船，存够粮，去第三基地。看看那里到底有什么。
看看樱花军到底造了什么。看看那些进化体还在不在。
如果还在——他得想办法。
如果已经不在了——他得找到它们去了哪里。
那个“后来的船”，到底是什么船？
谁开的？
开到哪里去了？
带走了什么？
这些问题，现在没有答案。
但一个月后，出海。
答案也许在那个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