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去第三基地之后的第二天,
造船的进度突然加快了。
不是范建催的,是刘夏自己加了码。
天还没亮她就跑到湖边,把前一天锯好的木板一块一块码齐,用树脂胶拼船帮。
熊贞大过来帮忙的时候,她已经拼好三块了。
“你这么急干什么?”熊贞大打着哈欠走过来。
“早点造好,早点出发,早点回来。”刘夏头也不抬,“拖久了,我就不想走了。”
熊贞大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撸起袖子开始干。他力气大,负责锯木板和搬木头,刘夏和熊贞萍负责设计和拼接。
老赵在旁边当顾问——他在老家见过造木船,虽然没动过手,但知道大概的流程和窍门。
新船的龙骨用的是岛上最硬的铁木,大腿粗,笔直笔直的,是熊贞大和郑爽在林子里找了三天才找到的。
龙骨长九米,比旧船长了一米多,船宽三米五,船舱深度到胸口。刘夏站在龙骨旁边量了又量,最后拍了拍木头:“这尺寸能装下二十五个人,加上物资,绰绰有余。”
“二十五个人?”范建走过来,“咱们才二十一个人。”
“万一路上捡到人呢?”
“海上哪来的人?”
刘夏没理他,继续量尺寸。范建摇了摇头,不跟她争了。
船板用的是另一种木头,轻一些,但结实。老赵教他们用一种树胶混着棕榈油刷在木板表面,干了之后防水防腐,比树脂还好用。
“以前在老家,桐油刷船,就是这个道理。”老赵说,手里拿着一块刷过油的木板,在阳光下翻来覆去地看。
岛上没有桐油,但有一种树的果实榨出来的油,黏糊糊的,刷上去干了之后亮晶晶的,水泼上去就滑下来了。
“好东西。”刘夏摸了摸刷过油的船板,又拿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苦味,“比树脂强。”
老赵得意地笑了笑。“那当然。树脂干了脆,一碰就裂。这个油干了之后是韧的,木头怎么弯它都不裂。”
范建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突然问了一句:“这油能刷多少?”
老赵想了想:“那棵树上的果子都榨了,够刷三艘船。”
“那先刷这一艘。剩下的油留着,以后用。”
造船的主力是刘夏和熊贞萍,但帮忙的人越来越多。
石头每天来搬木头,扛着比自己还粗的圆木,一趟一趟从林子里往湖边运。他瘦得跟竹竿似的,但力气不小,一个人能顶两个人用。
老魏跟在后面,不说话,就闷头干活,把石头搬来的木头按大小分类,码得整整齐齐。
老钱和老孙也来了。老钱会打绳结,各种各样的——死结、活结、平结、八字结、渔人结,打得又快又结实。
船上的绳索全是他在弄,一根一根地用树皮搓成细绳,再编成粗绳,用在帆索和锚绳上。
老孙会做滑轮,他用硬木削了几个滑轮,打磨得光滑锃亮,穿上线绳,吊东西省力多了。
“以前在老家修过起重机。”老孙说,把一个滑轮吊在树杈上试了试,拉着轻快得很,“小玩意儿,不难。”
范建看着这些人忙活,有点恍惚。几个月前,他们还在沙滩上搭帐篷,用石头砸贝壳吃。
现在有木屋、有菜地、有陶罐、有船坞还有一群人在干活——砍树的、锯木板的、刷油的、编绳的、做滑轮的。各干各的,谁也不闲着。
“像个小村子了。”郑爽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嗯。”
“还差个村长。”
范建没理她。
船板加了十二层,船帮立起来了。
刘夏站在船里面,比划了一下船舱的深度。“一米六。站直了没问题。船舱分成三截——前面装物资,中间坐人,后面掌舵。”
“帆呢?”熊贞大问。
“桅杆还没立。”刘夏指了指龙骨中间的一个方孔,是提前留好的,“这儿插桅杆,三米高,用棕榈叶编帆。风不大的时候够用了。”
“没风呢?”
“划。八副桨,两边各四副,轮着划。”
熊贞大点了点头。老赵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突然开口了。“我以前在老家见过一种船,能装帆也能装桨,还能装一个东西——”
“什么?”
“舵轮。”老赵比划了一下,双手画了个大圈,“在船尾装一个大轮子,人在上面踩,带动水里的桨叶。
省力,比划桨快。以前老家的河船上见过,叫‘车轮船’。踩得快,走得快。”
刘夏蹲下来,在地上画图。画了半天,站起来摇了摇头。
“太复杂了。齿轮、轴承、传动轴,咱们做不出来。得有铁匠,得有车床,得有螺丝。”
老赵想了想,也摇头。“也是。那玩意儿得有铁匠。我老家那条河上,只有大船厂才造得起。”
“以后再说。”刘夏说,“先把桨做好。”
桅杆是石头和熊贞大一起从林子里抬回来的。一棵笔直的杉树,砍了枝丫,剥了皮,晾了三天。
三米高,胳膊粗,立在龙骨上,用绳子和木楔固定,上下左右都拉了线,确保它是直的。
棕榈叶帆是老钱和老孙带着小莲编的。棕榈叶一片一片叠起来,用树皮绳缝在一起,缝成一大张。
小莲的手巧,缝得比老钱还快,针脚密密的,整整齐齐。缝了三天,缝出一张三米乘两米的帆,厚厚的,风一吹就鼓起来。
“能用。”刘夏把帆挂在桅杆上试了试,帆被风吹得呼呼响,船架子都跟着晃了一下,“风大的时候跑得快。”
“风太大了会不会翻?”王丽站在远处看,有点担心。
“不会。”刘夏说,“这船底宽,稳当。再说又不是在大洋上跑,就是岛与岛之间,风浪没那么大。”
王丽半信半疑,但没再问了。
八副船桨也是硬木削的,两米长,桨叶扁扁的,入水阻力小。熊贞大一把一把试过,挑出最顺手的八副,剩下的当备用。
船锚是石头绑在粗绳上,老孙做了个滑轮组,起锚的时候省一半力气。
“还差什么?”范建问刘夏。
刘夏围着船转了一圈,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差不多了。再晾几天,等油干透了,就能下水试航。”
“几天?”
“三天。”
范建点了点头。
三天后,新船下水。
所有人都在湖边看着。熊贞大和郑爽在船头拉,刘夏和熊贞萍在船尾推,船从架子上滑进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船身晃了几下,稳住了,浮在水面上,吃水不深,船帮离水面还有一尺多。
“没漏!”刘夏趴在船帮上往里面看,船舱里干干的,一滴水都没有。
“上去试试。”范建说。
刘夏第一个爬上去,在船舱里走了几步,又跳了跳。船晃了几下,稳住了。熊贞大跳上去,加了个人,船还是稳。
石头跳上去,老赵跳上去,六个人站在船上,船帮往下沉了一点,但还是没进水。
“能装二十个人。”刘夏说,“没问题。”
范建也上了船,站在船头,看着湖面。船在水上漂着,轻轻的,稳当的。风吹过来,帆鼓起来,船慢慢往前走了。
“能走。”他说,“去第三基地,够了。”
小不点蹲在岸上,看着船漂远了,急得团团转。它想跳进水里游过去,被刘夏喊住了。“别下来!水凉!”
小不点不听,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扑腾着往船那边游。游到船边,伸爪子扒船帮,扒不上去,啾啾叫。
范建伸手把它拎了上来。小不点上了船,浑身湿透了,抖了抖身上的水,甩了所有人一脸。
它在船舱里转了一圈,到处闻了闻,在范建脚边趴下来,尾巴摇了摇,好像很满意。
“以后出海你也跟着?”范建低头看它。
小不点啾了一声。
“不行。太危险了。”
小不点不理他,把脑袋搁在前腿上,闭上眼,假装睡着了。
那天晚上,范建把所有人叫到湖边,开了个会。
“船造好了。下一步,存粮。去第三基地来回至少七八天,加上在岛上探索的时间,可能要半个月。
十五天的粮食,二十一个人吃——不对,去的人少,但留在岛上的人也要吃。总得存够一个月的粮。”
“一个月?”王丽皱了皱眉,“现在存的粮够吃二十天。”
“所以得加紧。”范建说,“从明天起,打猎的、捕鱼的、采果子的,全部加倍。肉干、鱼干、野菜干,能存多少存多少。王丽负责统筹,每天报进度。”
王丽点头,掏出账本开始算。
“船上的装备也得准备。”范建转向刘夏,“淡水罐子、干粮、武器弹药、手电、电池、绳子、急救包。一样不能少。”
刘夏点头。
“最后,人选。之前定了七个人——我、郑爽、熊贞大、白丸、老赵、石头、月影。还有谁想去?”
没人举手。
“那就七个。陆露,岛上你负责。王丽管物资,刘夏管船,熊贞萍管菜地,李管安全。进化体留在岛上,雌性首领带着族群守在营地附近。小不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趴在脚边的小不点。
“小不点也留下。”
小不点抬起头,啾了一声,不乐意。
“你得守着念海。”范建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你是他哥哥,你得保护他。”
小不点看了看月影怀里的范念海,又看了看范建,不叫了,跑到摇篮旁边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前腿上,眼睛盯着摇篮里的婴儿。
范建站起来,看着所有人。
“半个月后出发。这半个月,把粮存够,把装备备好,把船再检查一遍。谁有问题?”
没人说话。
“那就这么定了。”
散会之后,范建坐在湖边,看着新船。
船停在湖面上,月光照在船身上,银白色的。帆收起来了,桅杆光秃秃地立着,像一棵没有叶子的树。
船在水里轻轻晃,缆绳系在岸边的木桩上,绷得紧紧的。月影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范念海在摇篮里睡了,小不点趴在摇篮下面,也睡了。
“船真大。”月影说。
“嗯。”
“能装下所有人。”
“嗯。”
“能去很远的地方。”
范建没说话。他看着船,沉默了很久。
“你在想什么?”月影问。
“在想第三基地。”范建说,“樱花军在那里造了一百多只进化体。一百多只。甲六那种东西,一只就够了。一百多只——”
他没说下去。
“也许都死了。”月影说,“报告上不是说,繁殖区失控,进化体逃逸,研究员死伤过半。它们自相残杀过。”
“也许。也许没有。”范建站起来,“所以得去看看。亲眼看看。”
他转身走回木屋。月影跟在后面,小不点在后面跟着,在门口趴下来。
范建躺在木屋里,闭上眼。
存粮、备装备、检查船。半个月后出海。
去第三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