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念海两岁了。
没人记得具体是哪一天,月影只记得生他的时候是夏天,岛上的某种花开了,黄色的,一开一大片。
现在那种花又开了,黄灿灿的,铺在湖边,跟去年一样。
所以王丽说,就是今天了。
范念海不懂什么叫生日,但他知道今天不一样——王丽炖了一大锅鱼汤,比平时多放了两条鱼。
刘夏编了一个花环,戴在他头上,黄色的花衬着他的黑头发,好看极了。
小不点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尾巴摇得飞快。
石头从林子里跑回来,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念海!给你!”
是一块石头,扁扁的,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海”。
石头刻的,刻了好几天,刻坏了好几块石头。
范念海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塞进嘴里。
“不能吃!”石头抢回来,在他身上擦干净,“留着。长大了再看。”
范念海不懂,但他把石头攥在手里,没再往嘴里塞。
五哥趴在旁边,看着范念海,尾巴慢慢地摇。
它不知道什么叫生日,但它知道今天大家都在笑。
范念海在笑,月影在笑,范建在笑。它在笑。进化体不会笑,但它的尾巴在摇。
范建坐在湖边,看着范念海在草地上跑。
他穿着月影用兽皮缝的小衣服,头上戴着刘夏编的花环,手里攥着石头刻的石头,脚上没穿鞋,光着脚在草地上踩。
小不点跟在他后面跑,五哥趴在旁边看。月影走过来,在范建旁边坐下。
“两岁了。”她说。
“嗯。”
“时间过得真快。”
“嗯。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摇篮里,连翻身都不会。现在会跑会跳会叫人了。”
月影靠在他肩上。远处,范念海摔了一跤,趴在地上,没哭。
小不点跑过去,用脑袋拱他的屁股,帮他站起来。
范念海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又跑了。小不点跟在后面,啾啾叫。
“他像你。”月影说。
“哪儿像?”
“摔了不哭。自己爬起来。”
范建没说话。他看着范念海在草地上跑,头发被风吹起来,花环歪了,歪到耳朵边上。
他伸手扶正,范念海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粒一样的白牙。
范建也笑了。
晚上,所有人围在火堆旁边。王丽端出一个大陶碗,里面装着 红薯,上面插了几根树枝。
没有蜡烛,树枝代替了。
红薯是菜地里种的,又大又甜,王丽蒸了一整锅,捣碎了,压成圆圆的形状。
范念海看着那个红薯蛋糕,伸手去抓,被月影按住了。
“先许愿。”
“许什么?”
“闭上眼睛,想一个愿望。”
范念海闭上眼睛,想了很久。然后睁开眼,吹了一口气。
树枝没灭。他又吹了一口气。还是没灭。
石头帮他吹灭了。
所有人笑了。范念海也笑了,露出那几颗小米粒一样的白牙。
他抓起一把红薯泥,塞进嘴里,吃得满脸都是。
小不点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舔了舔嘴。
范念海抓了一把红薯泥,递到小不点嘴边。小不点舔了舔,又舔了舔,把红薯泥舔得干干净净。
范念海又抓了一把,递给五哥。五哥也舔了,舔得很慢,像是在品味道。
“一家人。”王丽看着他们,笑了。
“一家人。”范建说。
那天晚上,范念海睡着了。
他躺在木屋里的兽皮上,小手攥着那块刻着“海”的石头,举在耳朵旁边。
范建坐在湖边,看着月亮。月影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念海两岁了。”她说。
“嗯。”
“你两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范建想了想。“不记得了。太小了。可能在家里,在院子里跑。我妈在后面追。”
“你妈长什么样?”
范建沉默了一会儿。“不记得了。太久没见了。来这个岛之前就很久没见了。”
月影靠在他肩上,没说话。远处,湖面上有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花香。
“念海会记得你的。”月影说。
“会吗?”
“会。他记得你给他编花环,记得你带他看信天翁,记得你教他叫‘五哥’。他都会记得。”
范建没说话。
远处有猫头鹰在叫,咕咕咕的。
五哥在门口翻了个身,尾巴摇了一下。
小不点也在睡梦中摇了摇尾巴。
明天还要去菜地拔草,去林子里砍柴,去湖边补渔网。
日子一天一天过,孩子一天一天长。
他会记住这些的。
这些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