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往雾岛走。
顺风，比来的时候快。
范建躺在船舱里，身上盖着月影的外衣。他闭着眼，但没睡。
手还在抖，腿还在疼，浑身像被拆过一遍又装回去。
月影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没说话。
熊贞大在船尾掌舵，郑爽坐在船头看海，石头蹲在船舱里，看着那些药箱子。
陆露在检查枪，擦了一遍又一遍。
“范哥，”石头开口了，“那个岛上的女人，为什么不回樱花国？”
范建睁开眼。“回不去了。没船。没路。外面不知道她们在这儿。”
“她们不想回去吗？”
“想。但回不去。”
“她们在那里住了八十年？”
“第一批来的住了八十年。后来出生的，一辈子都在那个岛上。”
石头看着那些药箱子。“她们有这么多药，为什么不自己用？”
“用了。但用不完。她们人少，药多。八十年前，存了很多。”
“那她们为什么不拿药跟外面的人换东西？”
范建沉默了一会儿。“跟谁换？没人来。”
石头不问了。
他蹲在药箱子旁边，摸着那些盒子上的樱花文标签。
不认识，但他知道这些都是好东西。能救人的好东西。
月影低头看着范建。“你睡一会儿。到了叫你。”
范建闭上眼。
船晃着，海浪声哗啦哗啦的，他想念海。
念海在干什么？
在睡觉吗？
他走的时候，念海还在发烧。低烧，李薇薇说没事，多喝水就行。
但他不放心。他要回去，要看着念海退烧，要抱着他，要听他说“爸”。
那是他唯一想听的声音。
天快黑的时候，雾岛出现在海面上。月影站起来，看着那条灰绿色的线。
五哥也站起来，蹲在船头，尾巴开始摇了。它闻到家的味道了。
船靠岸的时候，王丽带着所有人站在沙滩上。
刘夏、熊贞萍、小莲、老赵、老钱、老孙、李、老魏，还有李薇薇抱着范念海。
范念海在王丽怀里，小脸烧得红红的，眼睛半睁半闭。
他看到了范建，伸出手。“爸。”
范建跳下船，水没到膝盖。他跑过去，从王丽怀里接过范念海，抱在怀里。
范念海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爸。爸。”范建抱着他，没说话。月影走过来，伸手摸了摸范念海的额头。
烫。
但比走的时候好了一点。
“退了一点。”李薇薇说，“多喝水，过两天就好了。”
范建点了点头。
他抱着范念海，往木屋走。五哥跟在后面，小不点也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熊贞大他们正在搬药，一箱一箱的，一盒一盒的，一卷一卷的。
王丽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地清点，眼泪掉在账本上，但她没擦。
她高兴。有药了，什么病都不怕了。
那天晚上，范建没去火堆旁边吃饭。他坐在木屋里，抱着范念海。
范念海睡着了，小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很紧。
他低头看着孩子的脸，烧还没退，小脸红红的，嘴唇干干的。
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还是烫，但比走的时候好多了。
范建让李薇薇从刚带回来的药品里面找了小剂量的抗生素和退烧药，给念海喂下去。
月影端了一碗鱼汤进来，放在他旁边。
“喝点。”
“不饿。”
“你三天没好好吃饭了。”
范建没说话，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烫。
但很鲜美。
他想起那个岛上的鱼汤，也是这个味道。但不一样。
那碗汤是在木屋里，在干草上，在黑暗中喝的。
这碗汤是在家里，在木屋里，在月影面前喝的。味道一样，但不一样。
“白丸和赵晴会没事的。”月影说。
“我知道。”
“你半个月后要去接她们？”
“去。”
“我跟你去。”
范建看着她。“念海呢？”
“王丽看着。”
他喝完汤，把碗放在地上。月影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肩上。
两个人看着范念海睡觉。五哥趴在门口，小不点趴在五哥旁边。
两只进化体都睡着了，肚皮一起一伏的。
“五哥今天很乖。”月影说。
“它闻到那个岛上的味道了。它不喜欢。”
“它喜欢家。”
范建没说话。他看着五哥。它趴在那里，尾巴偶尔摇一下。
它今天冲在最前面，冲进山谷，冲过火堆，撞开木屋的门。
它不怕那些女人，不怕刀，不怕棍子。它只怕范建不在了。
它被关了八十年，好不容易出来了，有了家，有了小不点，有了范念海。
它不想再失去。
“睡吧。”月影说。
范建躺下来，范念海在他旁边翻了个身，小手碰到他的胳膊，攥住了。
明天还要清点药品，还要整理仓库。
半个月后，还要去那个岛接白丸和赵晴。
他答应过她们的。
他说话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