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舰引擎的轰鸣,混杂着担架床轮子滚过地面的嘈杂声。
“让开!快让开!创伤小组!”
“病人血压测不到!准备除颤!”
程冽感觉自己被人粗暴地按在推车上,氧气面罩扣得他鼻梁生疼。
一群白大褂在他眼前晃动。
四肢像是灌了铅,连动一根手指都费劲。
他努力偏过头,视线穿过人群的缝隙,死死盯着旁边那张移动急救床。
那里也躺着一个人。
焦黑的破布,混着血肉黏在身上。
那张总是带着不可一世笑意的脸,此刻惨白如纸,双眼紧闭。
“血氧还在掉!80……75……”
“气胸!他在窒息!马上做胸腔闭式引流!”
医生手里拿着一根粗长的引流管,甚至来不及打麻药,直接在陆赫燃肋间切开一道口子,狠狠捅了进去。
“噗——”
暗红色的血混着气泡,顺着管子喷涌而出,溅在医生的护目镜上,也溅在了雪白的床单上。
程冽浑身一抖,仿佛那管子是插在他心口上。
他想喊疼,却发不出声音。
“赫燃……”
程冽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按住他!病人有内出血风险!”
一只大手把他按回了床上。
“快!送进一号抢救室!”
五名急救医生分成两队,主任医师吼了一嗓子,“通知血库,马上调两千毫升A型血!!”
两辆推车几乎是并行着撞开了两间手术室的大门。
无影灯“啪”地亮起,刺眼的白光将一切阴影驱散。
几个护士围过来。
程冽觉得自己像个木偶一样任人摆布,耳边声音像是灌了水。
意识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
“血压稳不住!60/40!多巴胺静推!快!”
“该死!室颤!”
“除颤仪!充电200焦!”
……
程冽感觉自己像一片被扯碎的破布,在混沌中沉浮。
眼前不断闪回着错乱的画面:
一会儿是那艘金色的“皇家荣耀号”在眼前崩塌,化作漫天焦黑的碎片;
一会儿又是更加久远、更加冰冷的记忆碎片,像锋利的玻璃渣,狠狠扎进脑髓。
那不是现在的第六星域。
那是一间孤寂阴冷的星舰指挥室。
金属地板泛着幽冷的寒光,倒计时的红色数字在全息屏上疯狂跳动。
“滴——滴——滴——”
那是前世的终章。
程冽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瞬间共情。
幻境中的他,穿着一身笔挺的白金色指挥官制服。
身形消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站在指挥舱中,冷眼看着面前的中年男人。
那是他的梦魇,是那个藏在程沐远身后的真正操盘手。
程冽眯了眯眼,却无法在混沌的意识中看清那人的样貌。
“程冽,我很看好你。”
那人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带着一种失真的电子质感,高高在上,充满了掌控一切的傲慢与恶毒。
“这次做得很好。只要太子强大的精神海中的共鸣一启动,我们的星际便会迎来新的时刻。”
“那时候,我们将会发动最后的判决。你会得到至高无上的地位与权利。”
程冽面无表情,灰色的眸子像是一潭死水,倒映不出任何情绪。
那道黑影似乎对程冽的沉默很满意,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切记,不要真的爱上陆赫燃。别忘了你是哪边的人,也别忘了你的腺体里埋着什么。”
“虽然程沐远死了,但你还没有暴露。”
“太子如果知道你是安插在他身边的卧底,知道你接近他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啧啧,你会死得很难看。”
“程冽,我们的利益是捆绑在一起的。”
“等任务完成,我会让医生拆掉你腺体中的监听器,解除那颗血管炸弹。还你自由。”
黑影摊开双手,仿佛在拥抱整个星河,语气狂热而癫狂。
“不要妄图改变什么,你没有退路。”
“倒计时已开启。”
“跟着我,才能拥有辉煌的未来。”
“未来?”
梦境中的程冽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凄厉、决绝。
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快意。
“我们自然是绑定的。”
他猛地抬起手,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地按下了控制台上那个被防误触盖板保护着的红色按钮。
“咔哒。”
清脆的机械落锁声响起,指挥室的舱门被死死锁死。
【滴!星舰反应堆的自毁程序启动!】
【倒计时开始:10,9,8……】
那中年男人显然愣住了,随即发出了惊恐的怒吼:“程冽!你疯了?!你在干什么?!快停下!!”
程冽眼神冷得像冰,嘴角却挂着解脱的笑意。
“这三年来,我配合程沐远演戏,忍受着腺体里的剧痛。就是为了引你露面。”
“如今既然现身,那就别走了。”
“程冽!!”中年男人慌乱地扑向控制按钮,却被程冽一刀刺下,将其手掌牢牢钉在了操控台上。
“啊——程冽!快停下!如果你还不满足?你还想要什么?说说看!我……”
“嘘。”程冽竖起一根手指,抵在苍白的唇边,“太吵了。”
他垂眼睨着狼狈蜷缩在操控台前的男人,淡淡一笑。
“我想要的……”
“是陆赫燃平安顺遂,一生坦途。”
“所以,你们这些想要他命的恶鬼,就跟我一起下地狱去吧。”
轰——!!!
刺目的白光吞噬了一切。
赫然,这一世,谢谢你爱过,不怨你恨过。
前世星舰爆炸的火光,与现实中被核爆冲击波扫中的痛觉,在这一刻诡异地重合。
两个时空的爆炸声在脑海中轰然炸响,将程冽的意识强行从那个冰冷的噩梦中拽了出来。
像是溺水者在濒死前冲出了水面。
痛感随之回笼。
“唔——”
程冽疼得浑身一颤。
他动了动手指。
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不再是漫天的火海,也不是那间阴冷的指挥室。
而是一间豪华的特护病房。
耳边是维生仪器单调而规律的“滴——滴——”声。
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他浑身都在轻微地颤抖。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摄住了他的心脏。
陆赫燃呢?!
程冽艰难地转动脖颈,视线有些模糊地扫过这间宽大的病房。
下一秒,他的呼吸停滞了。
在距离他不远处的另一张病床上,躺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