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梅的眉头皱了起来。
游戏?
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家伙,穿过了重重结界,踏水而来,只是为了找宿傩大人玩游戏?
她凭什么?
凭她年纪小,凭她不要脸?
里梅站起来,抖了抖僧袍上的水珠。
“宿傩大人不见外人。”
羂索歪着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里梅没有回答。
“你还没问过他呢。”羂索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万一他想见我呢?”
里梅冷笑了一声。
他想说“不”,想说“宿傩大人不会对庸人感兴趣”,想说“你这种货色连靠近那座宅邸的资格都没有”。
但他的嘴唇刚张开,就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不是身体僵硬,不是咒力被压制,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她的关节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锁住了,手指卡在半空中,连眨眼都做不到。
冻气在指尖凝结成了冰晶,却无法释放。
里梅的瞳孔微微收缩。
羂索的笑容没有变。
她站在河面上,双手拢在袖中,姿态闲散。
她的眼睛看着里梅,那双眼睛里有好奇,有兴趣,还有一种审视。
羂索在打量里梅。
像打量一件器物,像打量一道风景,像打量某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里梅的喉咙里发出一个低沉的声音。
“你……”
羂索没有说话。
里梅感觉到那股禁锢她的力量开始松动,像潮水一样退去,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她的四肢退回到某个看不见的源头。
她的手指终于能动了。
她抬起手,冰凝咒法的冻气从掌心喷出,在河面上凝结成一道冰墙。
白色的冻气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挡在她和羂索之间。
羂索没有躲。
她只是歪着头,看着那堵冰墙,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冰凝咒法。”她说,“不错的术式。”
里梅没有回答。
她转身就走,僧袍的下摆在河面上拖出一道白色的轨迹。
“宿傩大人!”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
宅邸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应答。
“搞咩啊?”
那个声音里没有不耐烦,只是单纯的陈述。
里梅在宅邸门口跪下,低下头。
“有人擅闯。是个女人。额头上有伤疤。”
沉默了几秒。
“叫什么?”
“她说她叫羂索。”
又是沉默。
里梅抬起头,看向宅邸深处。
阴影里,那四只手臂的影子在墙上微微晃动。
宿傩大人没有立刻回答,这在她的记忆里很少见。
通常他会直接说“杀了”或者“让她滚”。
但今天,这位诅咒之王沉默了很久。
“她来干什么?”
里梅顿了顿。
“她说……来找您玩游戏。”
宅邸里传来一声低笑。
“让她进来。”
里梅愣了一下。
“宿傩大人——”
“今天的饭准备好了吗?把他叫进来后去做饭吧,我想吃幼童的脾脏。”
里梅低下头。
“正在准备。”
“那就去准备。”
里梅站起身,转身向河边走去。
羂索还站在河面上,那堵冰墙已经碎了大半,碎冰在水面上漂浮,折射着阳光。
她看着里梅走过来,嘴角的笑容没有变。
“宿傩大人愿意见你。”里梅的声音很冷,“但他让你等着。”
羂索点了点头。
“那等吧。”
她真的就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中,看着河水从脚下流过。
里梅走回河边,重新蹲下,把那些没洗完的山菜从水里捞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但每一下都很用力。手指捏着菜叶,指甲掐进叶脉里。
她在生气。
不是因为羂索冒犯了宿傩,而是因为自己刚才被定住的那一瞬间。
她不知道自己被定住了多久。
一秒?两秒?
在这个女人面前,那一瞬间她什么都做不了。
里梅把洗好的山菜放进木篮,站起身,向厨房走去。
经过羂索身边的时候,她没有看她。
羂索也没有看她。
两个人都像对方不存在一样。
厨房在宅邸的东侧,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灶台上架着一口铁锅,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里梅把山菜切成段,扔进锅里,又从架子上取下一块腌好的内脏,放在炭火上烤。
内脏在火焰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进炭火里,溅起几朵小小的火苗。
里梅蹲在炭火前,用竹签翻着,动作很熟练。
她在这间厨房里做了几十年的饭,从少年做到青年,从青年做到现在。
她的手指上有烫伤的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调料渍,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宿傩大人喜欢她做的饭。
肉烤好了。
里梅把肉盛进盘子里,又在上面撒了一层细盐。
她端着盘子穿过走廊,向正厅走去。
路过大门的时候,她看到羂索还站在那里。
太阳已经偏西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河面上,被水流揉碎。
她的脸上没有不耐烦,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尊雕像。
里梅没有停。
正厅里,宿傩靠在榻上,四只手臂随意地搭在扶手上。
他的眼睛闭着,像在假寐,但里梅知道他在听。
“宿傩大人,饭好了。”
宿傩睁开眼睛。
那四只眼睛同时睁开,瞳孔里倒映着里梅的脸。
他低头看着盘子里的烤肉和锅里的山菜汤,伸手拿起筷子。
里梅站在一旁,等着。
宿傩吃了一口,嚼了两下。
“还行。”
里梅低下头。
“是。”
他又等了一会儿。
宿傩喝了一口汤,又喝了一口,放下碗,靠在榻上,看着天花板。
“那个叫羂索的,让她进来。”
里梅抬起头。
“宿傩大人——”
“你不是说她在等吗?”宿傩的声音很淡,“等这么久,该进来了。”
里梅沉默了一秒。
“是。”
她转身向大门走去。
羂索还站在河边。
夕阳把河水染成了暗红色,她站在那里,僧袍的下摆在水面上轻轻飘动。
“进来。”里梅的声音很冷。
羂索笑了。
她踩着水花走过来,走过里梅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谢谢。”
里梅没有回答。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宅邸。
正厅里,宿傩还靠在榻上,筷子还拿在手里。
他看着羂索走进来,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在那道缝合线上停了一秒。
“坐。”
羂索在他对面坐下。
里梅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看着宿傩大人,看着羂索,看着他们之间那张矮桌上还没收走的盘子和碗。
宿傩大人没有让她收走,说明他还没吃完。
但宿傩也不打算继续吃了,他只是看着那个女人,用一种里梅从未见过的眼神。
像在看一个很久以前见过、但已经想不起来在哪见过的人。
羂索也在看着宿傩。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副淡淡的笑容。
“宿傩。”她开口,声音很轻,“久仰大名。”
宿傩没有说话。
“我叫羂索。”她继续说,“几年前——不,十几年前,我在京都听过你的传说。
那时候你还是一个孩童,还没有被叫作诅咒之王。”
宿傩把筷子放在碗上,靠在榻上。
“你来找我干什么?”
羂索沉默了一秒。
“我想请你参加一个游戏。”
宿傩看着她。
“什么游戏?”
羂索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
纸上画着某种复杂的图案,线条繁复,符号古老。
她把纸摊在矮桌上,推给宿傩。
宿傩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千年后的世界。”
宿傩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羂索继续说。
“现在这个时代,你是毋庸置疑的最强者,一切乐趣都已经体验过了,对于你来说,世人也好,世界也好,都和纸片一样,已经不再有乐趣,没错吧?”
宿傩没有说话。
“我也觉得不有趣。”羂索说“最强只是实现乐趣的手段,而非乐趣本身,现如今,我想到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这件事如果有你参与,会非常有意思。”
她顿了顿。
“而想要完成这件事,需要至少千年的时光,甚至可以说,能否完成,全看运气。”
宿傩看着她。
“千年后,会有能和你一战的对手。也许不止一个,也许你能真正玩的尽兴。”
宿傩笑了。
那笑容很短,只是一闪。
但里梅隔着很远看到了。
“你怎么知道?”
羂索也笑了。
“因为我会耗费无尽岁月去推进这件事。”
宿傩看着她,看了很久。
里梅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人。
声音被隔绝了,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也看不清楚那张纸上画的是什么。
但她看到宿傩大人的表情变了。
从戏谑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沉思。
宿傩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沉默着。
“先把东西收起来。”他说。
羂索把纸收起来,站起来。
“那我便静候佳音了。”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经过里梅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她。
“你做的饭,闻起来不错,有机会的话,能否让我品尝一下?”
不等里梅拒绝,羂索就走了。
里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
宿傩靠在榻上,看着天花板。
“把碗收了。”
里梅走过去,把盘子和碗收进托盘。
“宿傩大人。”
“嗯。”
“那个女人——”
“去查查。”宿傩打断她,“叫羂索的那个,去查查她是什么人。”
里梅愣了一下。
“是。”
她端着托盘走出正厅。
身后,宿傩一个人躺在榻上,看着天花板。
里梅在走廊里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宿傩大人很少沉默。
他沉默的时候,说明他在想很重要的事。
里梅转身向厨房走去。
那个叫羂索的女人究竟是谁?
那天晚上,里梅没有睡着。
她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听着外面的风声。
千年前的夜晚比现在安静,没有机器的轰鸣,没有灯光的污染,只有风声、虫鸣声、偶尔的鸟叫声。
但她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回放着那个女人的脸。
那张精致的脸上,为什么会有那么难看的缝合线?
里梅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她记住了。
接下来的几天,宿傩大人几乎没有说话。
他靠在榻上,看着天花板,偶尔换一个姿势。
四只眼睛有时候闭着,有时候睁着,但不管睁着还是闭着,里梅都知道他在想事情。
她在厨房里做饭,端过去,收回来。
宿傩大人吃了一些,但吃得不多。
里梅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第八天,宿傩大人开口了。
“里梅。”
“在。”
“你不用去查了。”
里梅抬起头。
“是。”
宿傩没有再说话。
里梅站在门口,看着宿傩。
宿傩的表情还是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是暴风雨前的平静,现在是暴风雨过后的平静。
像是宿傩已经得出了答案,不再思索。
“那个女人,”宿傩突然说,“很有意思。”
里梅没有说话。
“你知道她是谁吗?”
里梅摇头。
“她活了很久。”宿傩说,“可能比你我加起来都久。”
里梅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她看起来——”她顿了顿,“很年轻。”
“看起来。”宿傩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看起来。”
他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之后,宿傩大人恢复了正常。
吃饭,睡觉,偶尔出去走走,杀几个看不顺眼的家伙,然后接受那些贵族的上贡。
但里梅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宿傩在等。
在等那个女人再来的那天。
这一等就是十几年。
十几年后,那个女人终于又来了。
里梅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她看到一个人从山路上走上来,穿着白色的衣服,长发垂到腰间。
她的不再是十几年前那张年轻的、精致的面孔,而是另一张脸。
同样是女人,同样年轻,同样美丽,但五官不同。
额头上的缝合线还在,针脚还是那么细密。
羂索。
里梅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
她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
那张脸不是十几年前的那张脸,但那种审视的目光,那种淡淡的笑意,那种让人不舒服的从容——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
“你——”
羂索看着她,笑了。
“好久不见。”
里梅没有说话。
羂索继续往前走,走过院子,走过走廊,向正厅走去。
里梅跟在她身后。
正厅里,宿傩靠在榻上,四只手臂搭在扶手上。
他看到羂索走进来,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在那道缝合线上停了一秒。
“换身体了?”
羂索点头。
“换了几次?”
羂索想了想。
“三次。”
宿傩笑了。
“有意思。”
“现在是战乱年代,每天都有优秀的身体素材,总要好好体验一下。”
宿傩在榻上坐直了,四只眼睛看着羂索。
“思考好了吗?尊敬的诅咒之王。”
宿傩点了点头。
里梅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人。
他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不知道他们达成了什么协议。
但他看到宿傩大人点头了。
那个活了上千年、杀过无数人、从未向任何人低头的诅咒之王,居然朝着一个不要脸的臭女人点头了。
里梅的手指缩进袖子里。
她突然觉得很不舒服。
不是因为宿傩大人做了决定,而是因为她不知道那个决定是什么。
羂索走后,里梅走进正厅。
“宿傩大人。”
宿傩看着里梅。
“你想知道我们说了什么?”
里梅低下头。
“是。”
宿傩靠在榻上,看着天花板。
“她让我在死后将力量留存在手指里,然后将手指改造成不可破坏的咒物。”
里梅抬起头。
“什么?”
“变成咒物。”宿傩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把手指切下来,封印起来。等一千年后,再找合适的人受肉重生。”
里梅的眼睛瞪大了。
“一千年后?这和做梦有什么区别?”
“对。”宿傩说,“一千年后。”
里梅沉默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躺在榻上的男人。
他的四只眼睛都睁着,瞳孔里倒映着天花板上的木纹。
“宿傩大人。”她开口,声音有些决绝。
“嗯。”
“我也要参加。”
宿傩看着她。
“理由是什么?”
里梅沉默了一秒。
“因为我要继续为您做饭。”
宿傩愣了一下,然后他哈哈大笑起来。
“行。”
里梅低下头。
“我去找那个叫羂索的女人,让她也把我做成咒物。”
她转身向门外走去。
走到院子里,她停下来,看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十几年前的那个下午,她蹲在河边洗菜,那个女人从河面上走过来,踩着一圈圈涟漪。
她的僧袍是白色的,在夕阳下泛着金边。
她的额头上有缝合线,针脚细密,像一条蜈蚣。
里梅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把那个女人的名字又念了一遍。
羂索。
里梅睁开眼睛,向山下走去。
……
……
……
夜幕缓缓垂落在东京郊外,五条悟的身影出现在咒术高专校门口。
他刚从京都回来,解决掉了那两只特级咒灵。
如今的他穿了一身黑色高专制服,头发难得地没有用发胶搞得根根竖起,而是垂了几缕在额前。墨镜推在额头上,六眼在夜风中微微泛着光。
他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的硝子,拨了出去。
“干嘛。”电话那头的声音慵懒,带着一种明显的好没劲不想动的尾音。
背景音里有医疗仪器的滴滴声和翻阅病历的沙沙声。
“去看看杰那家伙,要一起来吗?。”五条悟说,语气出乎意料地简短,没有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家入硝子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推脱。
“行。正好翘个班,虎杖悠仁那小子回来了,让他当苦力。”
挂了电话,五条悟又翻出另一个号码。这一次响的时间更长,久到他以为对方会直接挂断。
“又干嘛?”接电话的是庵歌姬,语气比硝子更冲,像一只炸毛的猫。
“去不去……”五条悟说。
“不去。”
“我都还没说去哪。”五条悟难得地没有接茬调侃。
“你找我就没好事,别想着坑我。”庵歌姬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怨念。
五条悟没有接话。他只是又说了一遍。
“我想去躺墓园,硝子也跟我们一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五条悟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
然后庵歌姬的声音响了起来,比之前轻了很多。
“……几点?”
五条悟随口说了一个时间,然后挂了电话。
其实一个人去也不是不行。
但想了想后,他还是叫上了硝子和歌姬。
不只是因为也有一段时间没好好聚在一起聊天了,更是因为他怕自己一个人去,会在杰的墓碑前站太久,站到天亮,站到第二天,站到咒术界又出了什么幺蛾子,有人打电话来催他回去。
有旁人在,他就能控制自己。
就能在那块冰冷的石碑前待小一会儿,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身离开。
看着夜色,他难得安静了下来,不叽叽喳喳的。
家入硝子到的时候,五条悟正蹲在校门口的路牙子上,手里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一杯杨枝甘露,叼着吸管喝得很没形象。
“你还蹲上了。”家入硝子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长发随意披散着,眼下那两道黑眼圈在月光下格外明显。
她两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看起来刚从医务室出来,白大褂都没来得及换。
五条悟站起来,把喝完的杨枝甘露精准地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
三分球。
“走吧,歌姬那边说是到了。”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但硝子注意到这家伙的状态有些不太对劲。
两个人坐进车里。
五条悟开车,家入硝子坐在副驾驶,摇下车窗,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
“别在我车上抽。”五条悟发动车子,头都没回。
“五条大少爷身家千亿,还怕这么一辆配的公车弄上烟灰?小气。”家入硝子把烟夹在指间,没点,只是看着窗外。
车子驶出校门,汇入东京的夜色。
沉默了一会儿,五条悟突然开口。
“硝子。”
“嗯。”
“你觉得他走的时候,后悔吗?”
家入硝子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指间那根没点燃的烟,过了好一会儿,觉得俏皮一下,说:“不知道,要不你下去问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