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电影宫的新闻发布厅。
足以容纳五百人的场地座无虚席。
来自世界各地的长枪短炮架设得密不透风。
主持人:“女士们,先生们。”
“欢迎来到主竞赛单元入围影片,《红绣鞋》的全球媒体见面会。”
“这是一部来自东方的神秘作品。”
“它讲述了一个关于禁锢与挣扎的故事。”
台下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
更多的,是窃窃私语。
那些金发碧眼的记者们,交头接耳,翻看着手中的资料册。
资料册的封面上,是那双触目惊心的红绣鞋。
在很多西方人眼里,这东西代表着一种变态的审美,一种落后的文明。
也是他们最感兴趣的“东方奇观”。
提问环节开始。
一只手高高举起。
是个穿着格子衬衫,留着络腮胡的白人男子。
胸前挂着媒体证:F国《电影手册》。
这是一家在欧洲极具影响力的老牌电影杂志。
以犀利、毒舌、甚至傲慢著称。
主持人点了他。
工作人员递过话筒。
男子站起身,“唐樱小姐。”
他直接越过了导演,把矛头对准了女主角。
“我看了这部电影。”
“画面很美,摄影很棒。”
“但是。”
话锋一转。
“我在电影里看到了小脚,看到了深宅大院,看到了女性在封建礼教下的惨死。”
“这些元素,我们在过去二十年的华夏电影里,看过太多次了。”
“很多人认为。”
“《红绣鞋》是在贩卖一种过时的、被压迫的东方女性形象。”
“通过展示自己民族的伤疤和丑陋,来迎合西方评委的猎奇心理。”
“以此来博取奖项。”
“请问唐小姐,您对此有何回应?”
哄。
现场炸开了锅。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
简直就是指着鼻子骂:你们在卖惨求荣。
无数镜头在这一刻对准了唐樱。
都在等着看她出丑。
等着看她恼羞成怒,或者语无伦次地辩解。
台下的角落里。
山田正坐在那里。
他换了一身和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那是他标志性的装扮。
听到这个问题。
山田把折扇合拢,在掌心里轻轻敲击。
脸上浮现出一层油腻的光。
他在笑。
笑得很含蓄,也很得意。
这个问题,早在电梯里他就暗示过了。
现在的西方影评界,已经厌倦了那种一味展示苦难的东方电影。
唐樱撞到了枪口上。
董应良想拿话筒替唐樱挡一下。
手还没伸出去。
就被唐樱按住了。
那只手很凉,却很有力。
唐樱看着那个记者,反问了一句。
“请问这位记者先生,贵姓?”
“我叫皮埃尔。”
“好的,皮埃尔先生。”
唐樱点了点头,“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现偏差。”
“去年的威尼斯电影节。”
“您曾经为山田先生的《幕府终影》写过一篇长达三千字的影评。”
台下的山田,敲击折扇的手停住了。
皮埃尔也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这个东方女演员,竟然看过他的文章。
“是的。”皮埃尔挺起胸膛,“那是一部杰作。”
“您在文章里盛赞。”
“称其深刻展现了武士阶层的悲剧宿命。”
“说那种在樱花树下切腹的场景,是极致的美学,是人类精神的一种崇高献祭。”
“武士道。”
“切腹。”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这应该是属于几百年前的封建糟粕吧?”
“那种无条件效忠领主,视生命如草芥,动不动就开膛破肚的行为。”
“难道不比一个弱女子,想要冲破家庭的牢笼,更为血腥?更为野蛮?更为过时?”
皮埃尔的脸色变了。
变得有些僵硬。
他张了张嘴,想要打断。
“可是……”
“请让我说完。”
唐樱直接把皮埃尔的话堵了回去。
“为什么在您的笔下。”
“一个男人,拿着刀刺进自己的肚子,流出一地肠子。”
“就叫做‘悲剧宿命’?”
“就叫做‘古典美学’?”
“而一个女人。”
“为了争取自由,为了不裹那双小脚,在深宅大院里拼尽全力的抗争。”
“哪怕最后失败了,哪怕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到了您的嘴里。”
“就变成了‘贩卖伤疤’?”
“就变成了‘迎合猎奇’?”
皮埃尔想反驳。
却找不到切入点。
因为这是事实。
这是西方影评界长期以来存在的一种双重标准。
他们推崇樱花国的菊与刀,认为那是高雅的东方美学。
却对华夏电影里的苦难嗤之以鼻,认为那是落后的展示。
台下一片死寂。
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记者们,现在都闭上了嘴。
甚至有人开始重新审视这个女人。
她不好惹。
太不好惹了。
攻击性极强。
唐樱并没有就此罢手。
“皮埃尔先生。”
“还有在座的各位媒体朋友。”
“我想请问。”
“为何樱花国的历史,就是‘史诗’?”
“而华夏的历史,就是‘符号’?”
“这是否是一种选择性的文化解读?”
“或者说。”
她顿了顿。
视线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那个皮埃尔的身上。
“这根本就是一种傲慢。”
“一种根深蒂固的偏见。”
“一种赤裸裸的双重标准?”
“我们拍《红绣鞋》。”
“不是为了给谁看伤疤。”
“而是为了告诉所有人。”
“哪怕是在最黑暗的年代。”
“哪怕是在最压抑的环境里。”
“华夏女性的骨头,也是硬的。”
“她们的灵魂,也是自由的。”
“苏绣娘的那双脚,是被裹住了。”
“但她的心,跑出了那座宅子。”
“这才是这部电影要讲的故事。”
“如果你们只看到了红绣鞋。”
“只看到了小脚。”
“那只能说明。”
“你们的眼睛,被偏见蒙住了。”
“你们的心,比那双红绣鞋还要小。”
说完。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
啪。
啪。
啪。
掌声响了起来。
起初很稀疏。
然后越来越密。
最后变成了雷鸣般的轰响。
那是对强者的尊重。
在任何地方,实力和硬骨头,永远比卑躬屈膝更能赢得掌声。
董应良坐在旁边。
看着唐樱的侧脸。
只觉得嗓子眼发干。
发布会结束。
唐樱起身离场。
一群记者蜂拥而上。
“唐小姐!请问您对拿下影后有信心吗?”
“唐小姐!您觉得华夏电影未来的出路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