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柴手下那些流贼说过,他们对付大铁车的方法,就是在地上挖沟。
大铁车跑得快,但是,遇到沟沟壑壑,就被拦住了。
之前,杜文焕对什么大铁车之类,一直当做是以讹传讹。
民间这种夸张之事太多。
陕西各路流贼反王,在百姓中的传言,多是身高数丈的怪物,三头六臂,刀枪不入……
这种事情,杜文焕见的多了,他自然不会轻信。
不曾想,这大铁车之事竟然是真的。
不用马拉,不用人推,奔驰如疾风,比骏马还快……这世上,怎么会有此物?
可怜杜文焕,在行军布阵的时候,都是挑选最平坦开阔之地,方便骑兵冲锋。
现在想找沟沟壑壑之地,又哪里容易了?
最近的,也在数里之外,还没赶到,就被大铁车追上了。
那大铁车围着他们兜圈子,绕到前面数十步外停车,车身横亘。
车厢上射击孔里,一支支枪管伸出,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杜文焕等人。
乒乒乓乓。
一波齐射,就有几人坠马。
杜文焕身边亲近家丁,个个身披双甲。
但是,那铳子轻松就能洞穿,进入体内之后,乱钻乱串,破坏力极强。
滑膛枪时代,人们宁可挨上一刀,也不愿意中一枪。
“前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放下武器,投降不杀。”
“如果再负隅顽抗,格杀勿论。”
大铁车中,突然有喊话声响起,声音如同雷鸣一般,几十步外,能听得清清楚楚。
杜文焕又惊又恐,调转马头再跑。
几辆大铁车腾起阵阵尘土,紧追不舍。
距离拉近到一定范围内之后,就停驻下来,一边火铳齐射,一边喊话劝降。
一名名家丁坠马。
有家丁被追得急了,狠性爆发,折返身,反朝着大铁车冲杀过去。
结果,大多被乒乒乓乓一阵乱枪,当场击毙。
个别运气极好的,冲到跟前,也完全奈何不了大铁车,反倒被大铁车追着撞翻碾压过去……
没法打。
根本没法打。
有家丁崩溃,丢掉武器,下马投降。
隆隆隆。
马蹄声响,犹如雷鸣,地面震颤。
杜文焕精神一振,抬头张望。
只见数百骑兵奔腾而来。
两色旗鲜艳,灰色棉甲组成一道洪流……
完了。
杜文焕表情灰败。
榆树湾民团,竟然也有骑兵。
而且,看起来极为精锐的样子。
榆树湾民团,只靠步卒和大铁车,已经打得他们溃不成军,奔逃无路。
现在,骑兵来援,哪里还有他们的活路?
“杜爷,降了吧。”身边,家丁悲声道。
杜文焕扭头,看到的是一双双复杂的眼神,有期待,有绝望,还有……凶光。
杜文焕知道,人心已经散了。
如果他拒绝投降,绝对会有人暴起,将他斩杀,拿着他的人头去投降。
他是总兵官,他不死,手下这些家丁投降也不踏实。
叮当。
杜文焕丢掉手中长刀,滚落下马。
周围家丁,明显都吁了一口气。
总兵官带头投降,以后即使朝廷追责,跟他们也没关系。
从道德和军法上,都有了个头大的顶着。
一队大铁车开过来,停下车,一群灰衣战士从车上下来,个个手持火铳。
那火铳长近两尺,铳管上,竟然带着闪亮的短刀。
他们三人一组,小跑着上前来,火铳对准一众家丁,先将丢在地上的刀枪弓弩收走,马匹牵走。
然后,有人上前来,拿了绳子,来捆绑包括杜文焕在内的一众官兵。
杜文焕伸手将想要绑他的士兵推开,神色倨傲:“我乃延绥总兵官杜文焕……”
嘭。
回应他的,是一个重重的枪托,砸在他的脸上,差点把他的下巴给砸得脱臼。
“什么总兵官不总兵官的!俘虏就要有俘虏的觉悟!”
那名士兵眼睛一瞪,上前将杜文焕踩翻在地,用力捆绑。
杜文焕右臂肩窝受伤,右臂耷拉着,用不上力,挣扎不得,又怒又气,胀得满脸通红。
“杜爷……”
有亲信家丁,愤怒挣扎,换来的同样是枪托一阵痛殴。
灰衣士兵们刺刀对准一众家丁,大声呵斥:
“都老实点!”
“敢反抗的,格杀勿论!”
“我们榆树湾,对待所有俘虏一视同仁,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哪怕崇祯老儿被我们俘虏了,也一样得绑起来!”
“……”
这一众灰衣士兵脱口而出的话,在杜文焕等人听来,简直是骇人听闻。
老百姓背后倒是有张口闭口说皇帝老儿的。
但直接带上崇祯帝的名字,叫崇祯老儿……这简直形同造反啊。
而且,这可不是私底下,而是在战场上,当着这么多民团民壮,和他这个总兵官的面。
杜文焕赶紧闭上了嘴,低下头,假装没听到。
他怕被人灭口。
隆隆隆。
地面震颤,尘土蒸腾。
榆树湾骑兵来了。
一面面两色旗鲜亮。
一名名灰色棉甲战士骑坐在骏马上,精神抖擞。
杜文焕看到,这些骑兵每人一把轻刀,背上背着一支火铳。那火铳,比步卒用的火铳短一些,长不足四尺的样子。
而在腰里,竟然还另外别着一支更短的火铳,只有一尺多长,造型精致。
一尺多长的火铳,也能杀敌?
刚刚见识过榆树湾民壮的战斗力,杜文焕对此一点也不怀疑。
榆树湾骑兵的装备,太精良了。
每个骑兵,都是一人双马,一长一短两支火铳,一把轻刀,马背上挂着两个布袋子,看样子像是粮食,另外还有一条打包得四四方方的棉被,一个不大的箱子。
他们每个人的棉甲,都是全新的,看不到一个补丁。
“哈哈哈。老程,你们骑兵营,这速度也不行啊。我们仗都打完了,你们才来,是来给我们做后勤的吗?”
赵成哈哈大笑着走过来,十分得意。
民团马队,刚刚更名为骑兵营。
这次来的,是骑兵营副营长,兼第一队队长程阳。
程阳一脸沧桑,显然是连夜赶来的。
看到战斗结束,他十分恼火。
程阳:“赵统领,你们也太不地道了吧?你们步兵,怎么把我们骑兵的活给干了?”
赵成眼睛一瞪:“谁他娘规定骑兵只能你们骑兵打了?而且,谁让你们来得这么慢的。磨磨蹭蹭,跟大姑娘一样。要是等你们来,这些官兵早就跑了。”
程阳一脸恼火。
怪只怪东线出事时,他们在庆阳府西北部剿匪,一路急行军赶过来,却还是迟了。
赵成上前揽住程阳的肩膀,表情一变,笑了起来,语气亲切:“老程啊,别争了,都是自家兄弟,只要打胜仗就行,谁打不是打?你们昼夜不歇地赶过来,一路也辛苦了。看你身上这味道就知道,肯定又是跟骚鞑子一样,吃喝拉撒都在马上解决的,别闹出什么炎症来,兄弟们都还没结婚呢,影响将来的生活……别不信,这是我听我们军医说的。走走走。哥哥我给你们安排,让大家都洗个澡,吃肉喝酒,开销都算我们步兵第二镇的。我们第二镇,还有半车可乐,我都拿出来,请兄弟们喝。”
赵成这么热情,顿时让程阳有些不习惯了。
程阳狐疑地看着赵成:“老赵,你能这么好心?别是又憋什么坏屁吧。”
赵成故作生气:“老程,你把我赵成当成什么人了?我赵成对兄弟,那是绝对没的说的。不信,我现在先把那半车可乐让人拉过来,给你们喝了再说。”
“营长。”
就在这时,一个骑兵打马奔腾而来。
他先看了赵成一眼,眼睛瞪得很大,气呼呼道:“营长,第二镇第一营正急行军往东开进。延安府方向,有一支明军正在靠近,是正兵一千人,杂兵一千人,总共两千人。第一营快要跟他们接战了。”
“什么?”程阳一听,急了,腾地一下跳起来,怒目瞪着赵成,“老赵,我就知道你没憋好屁。原来是要把我拖住,让你的第一营去抢仗打!回头我再找你算账!”
程阳顾不上跟赵成磨叽了,翻身上马,招呼一声,一支马队向东奔腾而去。
“哈哈哈。”赵成仰头笑了起来,也不着恼,“怎么就让他给发现了呢。同志们,加快行军速度。”
“理事院和防卫团总指挥部已经做出了要求,以后,咱们榆树湾的防卫政策,是御敌于国门之外,绝对再不允许敌人进入榆树湾管理区境内,破坏咱们老百姓的生活,和生产建设。”
“咱们榆树湾向东,防线要推进到洛水,才方便防御。咱们要将洛水以西的流寇和官兵,全部荡清。”
“现在马上过年了。咱们争取在年前,达成这个战略目标,用战果,来给管理区的老百姓们报喜,好不好?”
战士们齐刷刷举起手里的火铳,高呼着:
“好!”
赵成:“急行军,出发!咱们虽然是步兵,但是,不能比程阳的骑兵慢了。”
第二镇第二营的战士们,全都身穿灰色棉衣,打着绑腿,背着一条被子,那被子叠得四四方方,压得紧密;身前缠着两条布袋,布袋里装满了炒面;斜挎着一个灰色的行军水壶;扛着燧发枪,排着整齐的队伍,小跑着向东进发。
至于杜文焕等一众俘虏,大多数押送回后方,只有杜文焕等几个高官,被五花大绑,随军带着。
赵成:“杜总兵是吧?你率军驱赶流贼,进入我榆树湾,给我榆树湾造成重大人员和财物损伤;并意图亲自带兵侵犯我榆树湾……你犯的是战争罪,临阵被俘,肯定是接受劳改。我现在给你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接下来,如果有需要你劝降的,你如果能好好配合,将来我会如实上报,算你立功赎罪。”
杜文焕嘴唇动了动。
此时,一支队伍正从他身边行过。
一个年轻的女战士,一只手举着一面赤黄两色旗帜,另一只手拳头紧握,清脆的声音铿锵有力,大声唱着:
“向前向前向前!”
立刻,所有战士都跟着齐声高歌起来:
【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脚踏着祖国的大地,
背负着民族的希望,
我们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
……】
每一个士兵,都高昂着头颅,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每一个士兵,都张开口,声音从胸腔中发出,激昂有力;
无数个声音,汇聚成同一个声音。
杜文焕何曾见过这种场面?
他也算是见过大场面的,曾经进行,见过京营士兵,令他大失所望,又大为鄙夷。
他也曾见识过边军操练,除了少数家丁算得精锐之外,其他不值一提;
他也曾跟着三边总督杨督师,看各路大军汇聚,征剿流贼……
但没有任何一支兵马,能跟眼前这支部队相比的。
此时,杜文焕在每一张年轻的脸上,看到的都是青春洋溢,是自信的风采,是……一个个真正的人。
这种自信和风采,杜文焕甚至在他的家丁亲信身上,都不曾看到过。
榆树湾,是如何能培养出这样一支强兵的?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发自内心地热爱着这支队伍。
得军心若斯,何愁战不可胜?
杜文焕明白了,榆树湾民团之所以善战,不仅仅是因为火铳犀利,更不仅仅是因为有大铁车……
更是因为,他们有这样一个个鲜活的战士。
【向前
向前!
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向最后的胜利,
向全国的解放!】
队伍的高歌,还在继续。
杜文焕的心,听得都澎湃了起来,差点忍不住跟着哼唱。
榆树湾,未来恐怕不可限量。
杜文焕,心里突然有些慌。
……
在东线战事进行得如火如荼,快速向着延安府境内推进的时候,宋应星骑着一头驴,来到了庆阳府。
越是接近府城,他就越是察觉到不同。
路上穿着体面的人,多起来了。
许多人,都是短衣打扮,应当只是普通百姓。
但上身棉袄,下身棉裤,穿得暖暖活活,衣服上看不到一个补丁。
他们的脚上,都穿着厚厚的千层底棉鞋。
即使在江南富庶之地,能有这穿着的,也得是家里小有资财的地主之家,或者成功商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