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发动机动静可大,田艳梅家都听见啦。
孩子们呼啦啦的跑出去要看车。
每回马保生开车回来,附近几条巷子的孩子都会呼啦啦的去追车,那都成保留节目了,怎么玩都不腻的。
屋里头三个女人还在极限拉扯。
田艳梅时时刻刻想着要偷摸去做饭,黄喜芬盯着也紧,一有风吹草动立马就去拦,直叨叨衣服干了就走。
这会姐弟三个刚好跑出田寡妇家了,黄喜芬趁机要脱身走掉。
一来她猜到田艳梅要借钱,不想留下来周旋,二来自己这一边光是孩子就有四张嘴,那得消耗掉这家老多粮食了。
颜桂兰拉着慢了一步的黄英军,“和阿姨说再见。”
田艳梅把小孩薅了回来,“再什么见,吃完饭再走。”
黄喜芬:“哎呀,不吃啦,不吃啦。”
黄英军默默地走回自家姑姑身边。
田艳梅再次把黄英军拉回来,“来了哪有不吃饭就走的。”
黄喜芬拉黄英军的手;“不用麻烦啦,不用啦。”
田艳梅都还没淘米,但嘴里说的是:“饭都熟了,都煮你们的份啦,炒个菜就能吃。”
她又把黄英军拉了过来,“大人不吃小孩总得吃吧。”
小孩套的罩衣都给撕炸线了,茫然的就被拉进了灶房里。
田艳梅倒也是真心实意留饭的,一下子就往锅里头下了几捧米。
家里头买米都是一周一周的买,米有点不够,她赶紧去翻挂面,打算弄一个挂面下干饭。
这是重劳力的伙食,面下饭在这年头是很好的菜了,招待客人绝对不埋汰。
黄喜芬也没辙了,悄悄和颜桂兰商量:“我们这边副食品店有熬鱼的佐料,三分钱,售货员给配好了,里头放酱豆腐,面酱,青酱,醋,口味还行,咱整点来吧。”
两人通好气,黄喜芬就进灶房拿碗。
田艳梅眼神老尖了,烧着火立马站起来问,“干啥呢,可别买东西。”
颜桂兰拿了碗扭头拉着黄英军扭头就走,一下子就没影了。
这会屋里头就剩两人了。
田艳梅心思流转了好几次,总算是开了口,“喜芬,你要是手头方便,我想借五块钱,放心,年底钱一定能还上,不方便就算了。”
黄喜芬一点都不意外,打岔着绕开话题,问:“是不是家里头有什么急事。”
田艳梅笑笑,“是有点事。”
黄喜芬又问,“跟你婆家说过没有?要我说你和他们家儿子情分一场,彼此之间应该不会见死不救。”
田艳梅撇嘴,
“其实我婆家都是心狠的,我我男人快不行的那天,家里头把他放屋里头,也不给吃的喝的。”
“我男人说口渴,我倒水给他喝,我公公说不要给,吃了喝了死不掉烦人呢,就这么熬死他。”
“我公公儿子多不在乎这一个。”
黄喜芬心生怜惜和感慨。
要是平日她可能还没什么想法,她自己日子还过得一团糟,有生不完的气呢,哪有余力管别人的事。
可或许是今儿丈夫挺爷们,把她挨了巴掌当回事,所以到这会心情还挺好,觉得自己好歹还有男人可以依靠,这寡妇实惨,多生出了几分同情心。
田艳梅也想到一处去了,“所以荣光挺好的,刚才还为你出头,咱们女人就是得要这么知冷知热的男人。”
黄喜芬很受用,也就打开了话匣子,“我和荣光也算有缘分, 我当姑娘家的时候比较野,去乡下偷老乡种的水果,不知道人家喷药就中了毒去医院洗胃,隔壁床就是他,也是偷的水果吃中毒了,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颜桂兰不知道啥时候回来了,这话题引起了她深深的回忆,也跟着坐下来,“我和培众是相亲认识的。”
黄喜芬接茬,“那可不,我弟那时候一回来就说相中你了,一直说你多好多好,气得我妈都吃醋了,说他是老鳖看蛋没完没了。”
颜桂兰高高兴兴的:
“其实我第一眼也相中他了,那时候他头一回上门被我家狗咬了一口,他硬是说没咬到,当时我就觉得是个爷们。”
田艳梅平静中带着点委屈说:
“我和他也是媒人介绍的,去相看之前说是人丑了点,我寻思人品没问题,而且有正经工作就答应了。”
“等去了一看真是委屈从心眼里冒,你们见过连眼皮子上都长疙瘩的人么,就好像穿着人衣服的癞蛤蟆,看得我眼泪直流,就走了。”
黄喜芬安慰着,“但后来既然结婚了,那指定对方身上有啥闪光点对不对,能正经过日子也行。”
田艳梅继续说;“后来相亲到个男的,当时就给看了一寸的黑白相片,但长得挺好,工作各方面也行,我就答应了,结婚的时候才发现又是那个癞蛤蟆,原来是那家人找了个相貌好的男同志顶替着。”
黄喜芬和颜桂兰都不敢说话,这不就是骗婚么。
田艳梅倒是没什么表情,接着说:“人不对版,但说的那些条件倒是真的,钱他挣,家他养,家务活全包,裤衩八个洞,手头有点钱都花我身上。”
黄喜芬和颜桂兰忙说:“这也挺好的。”
“是啊。”田艳梅长叹一口,“正当我准备好好过日子的时候,结果人没了。”
真是太惨了,黄喜芬和颜桂兰泪水哗啦啦的流啊。
田艳梅眼眶也红红的,哽咽的说:
“是我没福气,两岁爹走了。
”四岁的时候妈也走了。”
”我五岁的时候去河边洗衣服差点被水卷走。”
“七岁太饿了吃野果子差点毒死。”
“十岁隔壁老头偷摸进家要欺负我。”
“十一岁被寄住的亲戚赶出家门流浪。”
“十二岁一个人逃荒到了这里,干男人的活去挖井,有一回就被活埋了,得亏没死。”
“后来我又去了半工半读的劳动大学。读一年制的师范班。”
“劳动大学是上课一个月,劳动一个月,我还得负责早上四点起来摸黑做饭。”
“黑灯瞎火我看不见,那时候不知道有种病叫夜盲症,说了人家也不信,我就摸黑着干活,有一天弯腰捡东西捧着了锅柄,给烧了一半的热水浇了后背,现在还有疤呢。”
“后来安排我去教书,但刚好那几年世道不好,学校里没课也发不出工资。”
“再后来我就相亲了呗。”
黄喜芬眼泪都流干了,一下子从裤兜里掏出五块钱往田艳梅手里塞,“世上就没有过不去的坎,这钱你拿着,不用着急还我。”
边上颜桂兰也在掏裤兜,有零有整的两块三毛二厘都交出去了,擦泪说:“我今儿出门没带多少钱,你别嫌少。”
两人急切的想让田艳梅感受下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愣是等吃完饭才想起来回去车费也借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