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秀菊和采购车差不多一前一后到。
她瞅了车厢,目光可及能瞧见香菜和菜花,还有豆皮。
香菜至少有两百斤,那指定是要用到过年了。
小老太对单位的活已经到了瞅一眼就知道今儿该干啥的程度,在车棚停好自行车以后就卷着袖子边往食堂走。
这会都在卸菜呢,江秀菊捞了个小板凳坐香菜筐子边就开始编香菜。
香菜不能晒,一晒味道就很淡,所以得阴到一撮就碎的程度。
阴干的香菜除了卖相差一点,但是不跑味,而且比新鲜的香菜还多了点浓郁的香味。
江秀菊能把香菜编成大花圈,回头能跟干辣椒一样挂起来。
两个老大姐也跟着一块儿坐下来编香菜,一边看符师傅和陈师傅领着各自的徒弟炸油条。
那可是时间指标的,两个人算一个班,负责八百斤面。
那都是从头到尾纯手工,从揉面到扯油条都得人工来。
一缸子面粉五十斤,眨巴眼功夫就没了。
江秀菊眼睁睁看着符师傅潇洒的和洗衣粉水。
油条本来就只需要小苏打,盐巴,白糖,鸡蛋和油就能发出来。
小苏打主要是让油条蓬松,但是成本高,所以用明矾。
洗衣粉就是以明矾为骨架的。
白糖和鸡蛋让油条颜色好看。
但都不比加洗衣粉水省事和产量高。
一斤面粉加洗衣粉能做三十根油条呢。
要看油条加不加洗衣粉有个招,就看油条炸的时候沉不沉。
不沉的不说绝对,但很可能就有掺洗衣粉。
今儿是忙了,不忙的时候食堂大厨都是拿钾明矾加水加面粉搅出一盒泡泡水来和面。
外观也像洗衣粉,老些人不知道门道也说是洗衣粉,其实不是,吃起来口感好一点点,这才值得小老太花钱。
今儿甭管油条炸得多靓,江秀菊也是不会吃的。
小老太也不会跳出来叨叨加明矾加洗衣粉害人。
缺衣少食的年代,那饭都是双蒸的,谁能想法子叫食物多点,供应多人吃上饭谁就是能耐人,哪还管健不健康。
她默默的挪开视线,刚好和卢主任对上了。
卢主任眨巴眨巴眼,意思是等会碰个头。
第一波忙活过去以后,江秀菊跟着卢主任溜达着松松筋骨,顺便问问咋的了。
“秀菊啊,你喝不喝牛奶?”卢主任直叹气,“我这一家子就不是享福的命啊,本来冲着给孩子补身体去的,好不容易买回去牛奶,结果谁喝谁拉肚子。”
好不容易拿到的指标,也已经开始订了一个月了,奶卡都到手了。
饶是下个月取消,这个月钱也已经花了出去。
江秀菊没多想就拍板,“行啊,我这会就把钱结算给你。”
她低头掏裤兜。
卢主任搁边上按她手臂,“着什么急啊,你先喝着得了。”
“卢主任,江大妈。”
这会两人走到医院偏僻地儿,外围是还没建设起来的荒地,冷不丁听见人声还得四处看看。
坐在一棵桂花树上的小贾站起来一招手,卢主任和江秀菊就都瞧见了。
两人盯着看了一会,就瞅小贾挑挑拣拣的折花枝。
往回走的时候卢主任就得叨叨:“指定是送给小李的,要不咋说情人眼里出西施,那小李长得一般般,倒是把小贾迷得走不动道,天天往人家跟头前凑,催着我去说好话。”
两人都没到食堂里,小贾就从后头追上了。
刚才他打招呼就是让两人等等,结果两方没搭上线啊。
人把桂花枝往卢主任手里一塞,“您受累帮忙跑个腿送过去。”
话落又从裤兜掏出个纸包,“里头可是巧克力,您小心点啊。”
花花算是心意,那这巧克力可就贵了,市里头最大的副食品店才有卖,而且是进口的。
江秀菊以前领着孙子孙女逛街的时候刚好瞧见过售货员现场开箱。
那是个金属制银色的箱子,得有特定的工具才能割开包装。
里头就是50X50的正方体,一个箱子就一块巧克力,需要多少营业员就切割多少,然后上秤称着卖。
那价格老贵了,至少两块钱起跳。
小贾又从裤兜里掏两个一样的纸包,一个给卢主任,一个给江秀菊。
卢主任笑得眉不见眼,“我现在就走一趟,不耽误你们年轻人的大事。”
江秀菊没接,“行了,我啥也没干,你留着自己吃。”
小贾挺得意,“这不算啥,麦丽素没听过吧,我都能吃上那玩意,也是进口货。”
全国各地食品厂多了去了,各地商业局也有各自的手段弄进口货。
卢主任听一耳朵也就过去了,可江秀菊寻思不对啊。
这麦丽素得三年后才进口,等国内有生产线那都是十年后的事了。
国内市场刚有麦丽素的时候特别招小孩子喜欢。
可是高档着呢,不是什么人都能吃上的。
上辈子她倒是想买来给孙子孙女,打听许久都没有门路。
面前这人哪来的门路能吃上公家都还没进口的高级货啊?
江秀菊瞅小贾的眼神....相当复杂。
人家自动解读为羡慕,得意的背着手走得二五八万的,又把巧克力塞回来,“江大妈,你和药房主任好,你多说些她的事呗,有句话咋说来着,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啊。”
江秀菊就跟捧着烫手山芋似的又把那巧克力塞回去,“我和她还没熟到这份子上。”
“说啥都行”小贾陪着笑,相当坚持,看江秀菊实在不收就递过来一个大橘子。
冬天橘子也很贵的嘞!
江秀菊想了想说,“她和她婆婆也处不好。”
她看小贾听得很认真就接着说:“平日里她蒸馒头不宣就怨她婆婆,腰疼后背疼就说是被她婆婆冲着了,那孩子辈孙子辈发烧,也得怪她婆婆没安好心不保佑。”
小贾揣摩着,“这关系确实够差,是不是药房主任太忙了,平日里顾不上,所以老太太看不过眼。”
江秀菊压低了声音,“其实我也觉得她婆婆不太行,以前还没破四旧的时候,人家药房主任时不时就给烧纸,次次都起大风迷她的眼,这就有点不识好歹。”
小贾本来听得很认真,这会忽的问:“她婆婆死啦?”
江秀菊就是啊是啊的点头,“死好些年了。”
这会到食堂门口,江秀菊撇下小贾疾步走进食堂,还得拍拍心窝子。
她忽悠得应该还成吧,这小贾好像也有点不对劲啊。
这重生回来一趟,咋身边人都有故事呢。
符师傅刚炸完油条,还得问一句,“大妹子,咋的了。”
江秀菊也没法说啊,就只能挑着捡着话。
那符师傅一听小贾刚才上荒地那摘桂花,脸色陡然一变,脚底跟抹油了似的就跑出去了,嗖嗖的一下子就没了影,留江秀菊茫然的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