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柠自接任帝神之位后,便兢兢业业打理着诸天万界。
前任帝神留下的力量始终不肯为她所用,她便只能一点一点地打补丁,硬生生将这片天地治理得日渐井然。
变化在一朝一夕,每一天,都在朝好的方向走去。
这日,她从焰璃那里回来。
掠夺界如今在焰璃手中宛如铁板一块,焰璃以暴制暴,把原本桀骜不驯的界域治得服服帖帖。
且她已经物色到了下一位接任掠夺界的谕使人选,这让处在归栖界的姬千夜眼红不已。
她至今连一个合适的人都没挑出来。
归栖界能人不少,可偏偏选择太多,反而难以抉择。
总感觉都差了那么一点意思,无奈之下,只能继续身兼两职,两头奔波。
戚柠难得清闲,便独自去了趟诸天界门。
界门缓缓洞开,门后是无数朝生暮死的蜉蝣世界。
它们生灭无常,来去匆匆,她一直不知该如何管理这些脆弱的存在。
蜉蝣世界消散之后,其中的生灵会坠入时空乱流,沾染其中的污秽,最终变成当年入侵归栖界的异种。
戚柠站在诸天界门前,看着那些明灭不定的蜉蝣世界,忽然想起自己手边还有一样东西。
——前任帝神留下的那股创世之力。
那股力量沉寂在她体内许久,始终不肯为她所用。
它像一道紧闭的门,门后是那位创世神最后的执念:想要动用它,就必须抛弃七情六欲,成为一尊纯粹而无情的神明。
戚柠不肯。
她不可能为了力量,把自己活成一座雕像。
可她也不打算让这股力量就这么闲置着。
界门之外,无数蜉蝣世界生灭流转。
它们脆弱、短暂,像朝露一样转瞬即逝,但每一个世界里,都有无数生灵在努力活着、挣扎着、爱着恨着。
它们需要的或许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神,而是一点点可能。
戚柠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她伸出手,将那团沉寂已久的力量从【世界】牌中引出。
它还在等待她妥协。
戚柠轻轻一握,将那股力量震碎。
无数细小的光点从她指缝间逸散而出,像一场无声的雪,飘向界门之外那无数蜉蝣世界。
每一粒雪花落入一个世界,便隐没在天地之间,再也寻不见踪迹。
她不知道这些碎片最终会变成什么。
或许什么都不会发生,它们就这样永远沉寂下去。
或许会有那么一天、有那么一个人,在某个蜉蝣世界里,无意中触碰到其中一粒雪花,然后被它点燃。
曾经的归栖界,也不过是一个朝生暮死的蜉蝣世界。
是月椿以一己之力,将它托举起来,慢慢养成了今日的模样。
世界之大,总有那么一个人吧。
总会有那么一个人,再次促成奇迹。
戚柠收回手,看着界门外那片茫茫星海,轻轻笑了一下。
她相信,时间会见证一切。
一片雪花飘散到戚柠的掌心。
那一刻,戚柠忽然心有所感。
恍然间,她明白了前任帝神陨落的真相。
不是所猜测的任何一种可能。
那是一场,关于“不接纳”的自我了断。
那位创世神,曾经只是纯粹的神,没有情感,没有偏好,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万界流转。
后来祂觉得无趣,开始对人类的情感产生好奇。
祂从天境之下接引了几个人类到身边,让他们帮助自己滋生七情六欲。
一开始,一切都很美好。
祂学会了喜悦,学会了欣赏,学会了那种因创造而生的满足。
祂看着自己亲手缔造的万界,第一次觉得,原来“有感情”是这样一件温暖的事。
但很快,祂发现人性是个套餐。
喜、怒、哀、乐、爱、憎、欲,没办法只要其中几样。
祂开始剥离自己不喜欢的那些。
天律界的事情,就是那根最后压垮祂的稻草。
那些人们,开始研究祂的喜好,试图用祂的情感来反向掌控祂。
祂感到了愤怒。
祂试图把这种愤怒剥离出去,就像之前剥离所有祂不喜欢的情绪一样。
但这一次,祂发现剥离不了了。
因为那些情绪已经长在了祂的神格里,和祂最初渴望的那些美好情感缠绕在一起,根本分不开。
祂想要爱,就必须接纳可能的失望。
想要被理解,就必须接纳可能的误解。
想要欣赏人性的光辉,就必须接纳那光辉背后必然存在的阴影。
祂接受不了。
祂觉得自己作为神,不应该有这些“不完美”的情绪。
祂觉得自己……不配为神了。
至于为什么刚好是在月椿把归栖界发展成大世界的那一刻陨落——
戚柠想,大概是因为那一刻,月椿证明了,一个拥有完整人性的人,能够做到什么。
月椿有恐惧,有挣扎,有孤独,有不甘,有所有属于人类的“不完美”。
但她从未试图剥离这些,她只是带着它们,继续往前走。
然后她守护住了自己的世界,把它从小小的蜉蝣,变成了生机勃勃的归栖。
那一刻,祂看到了一个人,用着祂拼命想剥离的那些“杂质”,做到了祂渴望却做不到的事。
祂是骄傲的,也是羞愧的;是为月椿高兴的,也是为自己悲哀的。
所有那些祂以为已经剥离的情绪,在那一刻同时涌上来,冲垮了祂最后一点自持。
祂选择了陨落。
戚柠叹了口气。
“追求完美人性”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悖论。
因为人性之所以为人性,就在于它的不完美。
想要只保留美好的部分而剔除所有阴影,就像想要海洋只有浪花没有深处,想要天空只有阳光没有暗夜。
那是不可能的。
而祂,偏偏是那个创造了这一切的神。
祂创造了不完美的人类,创造了复杂的世界,创造了光与暗交织的一切——
却不肯原谅自己身上出现同样的复杂。
那位追求完美的神,把自己逼到了陨落。
戚柠站在界门前,掌心那片雪花慢慢融化。
她低下头,看着那张【世界】牌。
那股力量散去之后,只剩下纯粹属于自己的那股创世之力了。
这些年,她一直在为诸天万界打补丁。
日积月累,那本就不多的力量,早已所剩无几。
“就剩这么点儿了,够干什么呢?”
戚柠想了想。
够干什么呢?
构造一个新的大世界?好像有点勉强。
构造一片大陆?可能也行。
她看着界门外那无数蜉蝣世界生灭流转,看着那些短暂而脆弱的存在朝生暮死,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她不需要再造一个诸天万界,不需要再造一个归栖界或春阳界。
她只需要创造一个,她捏的时候很开心、捏完了看着也开心的世界。
一个不需要太大、不需要太完美、不需要承载任何使命和期许的世界。
仅此而已。
戚柠闭上双眼,指尖那微弱的创世之力缓缓涌动,带着她的心意,缓缓飘向界门一侧的混沌之中。
一丝温柔的力量,在混沌中慢慢凝聚、成型,一点点勾勒出一个小小的世界轮廓。
戚柠给这个小世界取了个名字。
叫“一隅”。
一隅之地,渺小而安宁,就像诸天万界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不被打扰,不被束缚。
她没有为它创造任何规则,没有规定生灵的繁衍,没有限制万物的生长。
她给了这个世界最纯粹的自由,任凭它野蛮生长,绽放出属于自己的模样。
终有一天,会有一个人,在这片土地上抬起头。
终有一天,会有一个人,触碰到那散落在诸天万界中的某一片雪花。
终有一天,会有一个人,再次促成奇迹。
但不是现在。
现在,它只需要安静地存在着。
像一隅之地。
像一场无声的雪。
像所有刚刚开始的、微不足道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