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叶摆烂没睡。
船上多数人都歇了。
只有轮值的守夜人和几个拾荒者,在甲板上走动。
海面一片死黑。
远方的歌声,飘飘忽忽,一直没断。
那声音很轻。
叶摆烂要凝神细听,才能抓住那么一缕。
他靠着船舷,闭上眼。
不是休息。
他在用元婴,拆解那歌声里的律动。
上半夜,他试着应了一声。
从那时起,歌声的节奏就变了。
不再是单调的重复。
里面多了一种急促,一种不安的起伏。
一个在黑暗里喊了很久的人,忽然听到了回音。
拼命想确认,又不敢太大声。
寅时三刻。
变故,来了。
再某一个呼吸的间隙,那缕微弱的歌声,猛的炸开。
那声音,是爆炸。
一股痛苦又渴望的灵韵波动,从碎星群岛的核心,轰的一声,炸翻了整片海域。
这一下,比海底火山喷发还要猛。
叶摆烂身体猛的绷紧。
船上所有人,睡着的,站岗的,同一时间,全醒了。
他们不是被声音吵醒的。
是一股无法阻挡的悲伤,直接砸进了每个人的神魂里。
这歌声,以经不需要耳朵去听。
它穿透船板,穿透护体灵力,穿透所有屏障。
直接在每个人的脑子里响起来。
没有歌词。
没有旋律。
只有纯粹到让人窒息的情绪。
疼。
冷。
黑。
孤独。
一个生命被囚禁了无数年。
这是它所有痛苦的总和。
它在对着整个世界,撕心裂肺的喊。
甲板上,一个巡逻的拾荒者汉子,长矛“哐当”掉在地上。
他蹲下身子,双手死死的抱住头,喉咙里挤出呻吟。
“什么东西…脑子里…有人在哭…”
旁边一个守夜人也跪在地上,脸上血色褪尽,额头全是冷汗。
快船那边更惨。
老墨手下的人修为更低,抵抗力差。
好几个人从吊床上滚下来,抱着头在甲板上翻滚。
一个上了年纪的拾荒者,眼眶血红,趴在船舷上干呕。
他什么都吐不出来,就是停不下来。
“宁神棒棒糖!快!”
苏饭饭的声音从船舱传出,她自己也脸色发白,手脚却麻利的往外搬糖。
沈卷辰冲到扩音法阵前,对着整个船队大吼。
“所有人嘬棒棒糖!立刻嘬!能嘬多快嘬多快!”
这话放平时能让人笑死。
现在,没人笑得出来。
棒棒糖发了下去。
清凉的灵力在嘴里化开,那股溺死人的悲伤才被压下几分。
但也只是几分。
歌声还在。
而且越来越强。
那株古藻,或许是收到了叶摆烂的回应,又或许是痛苦积攒到了头。
它在用一种自毁的方式,倾泻自己的所有情感。
叶摆烂扶着船舷站稳,后槽牙咬得咯吱响,把冲击挡在元婴外面。
他能扛住。
元婴期的神魂够硬。
但他没有全挡。
他留了条缝,让歌声的韵律渗进来。
他要听。
他要听明白,这株被折磨了几百年的古藻,到底在喊什么。
痛苦。
愤怒。
恐惧。
不甘。
还有藏在所有负面情绪最底下的。
那一点快要熄灭的火星。
渴望。
它还没放弃。
它在痛苦里挣扎了几百年,被抽干,被污染,被当成工具和祭品。
可它的核心,还留着一缕对“光”的执念。
叶摆烂正剖析这些情绪,船舱里传来一声响。
“啪嗒。”
花盆倒了。
多肉妖滚了出来。
它的灵体剧烈颤抖,三片新叶子蜷成一团,根须疯狂的伸向东北方,要挣脱一切冲过去。
苏饭饭惊叫的扑过去想抱住它。
可手一碰到多肉妖的叶片,她整个人僵住了。
一股强烈的情绪,顺着接触,灌进她的意识。
那不是多肉妖的情绪。
那是远方古藻的意念。
经过“同源共感”放大后的核心意念。
苏饭饭的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只觉得心口被攥住,疼得说不出话。
“宗主…它…多肉妖在传…”
她抬头看向叶摆烂,声音哽咽。
叶摆烂快步的走过来,蹲下,手掌覆在多肉妖的叶片上。
瞬间,那股共感的洪流也涌进他的脑子。
不是语言。
是画面,是感受。
是一个被囚禁的生命,在黑暗中最后的念想。
冷。
好冷。
到处都是黑的。
有东西扎它的根,吸它的血,把脏东西臭东西烂东西,往它身体里灌。
疼。
好疼。
但它记得。
很久很久以前,有光。
光是暖的。
光从水面照下来,一条条,亮晶晶的。
鱼游过去,鳞片会闪。
它的叶子,以前也闪。
它想看。
它想再看一次。
“痛…好痛…但…想太阳…”
叶摆烂的手指收紧了。
他抬起头。
眼底没泪,却比眼泪更让人心惊。
沈卷辰站在旁边,手里的记录玉简在抖。
不是手抖。
是那股共感的余波,透过空气都能让人失控。
“宗主,这个…这个情绪波动强度…”
他声音沙哑。
“不是正常的灵韵通讯了。它在透支灵性来喊,再这么喊下去…”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再喊下去,那株古藻就要被这场呼救,烧干最后一点生机。
“让我过去。”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杨不卷。
他不知什么时候上了甲板。
老人穿着洗到发白的旧袍子,一头白发在夜风里乱舞。
他佝偻着,瘦的像根竹竿。
他的眼睛是亮的。
里面有东西在烧,比泪光更灼热。
杨不卷站在甲板上。
夜风吹的他枯瘦的身体摇摇晃晃。
可他的脚扎在那里,一动不动,脚下生了根。
所有人都看着他。
平日里,他就是个沉默寡言,佝偻着背的糟老头子。
普通到掉进人堆就找不着。
可现在,他浑身都往外渗着一股悲气。
压得人喘不过来。
那不是嚎啕大哭。
那是种压抑了太久的疼,疼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只因听到了某个声音。
“是它。”
杨不卷的声音沙哑,破碎,每个字都在抖。
“它在哭。”
他抬手,指向东北方。
手指颤个不停,可方向精准的吓人。
“也在呼唤同类。”
老人说完这句话,膝盖一弯,整个人扑通跪在了甲板上。
他不是跪叶摆烂,也不是跪任何人。
他面朝那个方向,朝着那株被折磨了几百年的古藻,磕了一个头。
额头碰在粗糙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不卷来了。”
他的声音压的很低,生怕惊着谁。
“杨家的人,来了。来晚了。”
没人说话。
苏饭饭捂着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老墨站在旁边的快船上,远远看着,拳头攥的发白。
沈卷辰手里的玉简还在记录,但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嘴唇抿成了一条死线。
叶摆烂走到杨不卷身边,蹲下来。
“杨老,起来。”
杨不卷没动,额头贴在甲板上,浑身都在抖。
“杨老。”
叶摆烂的声音不大,但稳的很。
“你跪它没用。它需要的不是跪,是活人,站着,去把它带回来。”
杨不卷的肩膀猛的一颤。
他抬起头,老脸上全是泪,眼神却变了。
不再是纯粹的悲。
多了一层决绝。
叶摆烂见过这种眼神,杨潮生的眼神。
那种“不管前面是什么,老子上了”的眼神。
他把杨不卷从地上拉起来。
“你是守藻人。”
叶摆烂说。
“你比我们所有人都了解那株藻。它现在在拼命喊,透支自己的命在喊。我需要你告诉我,它还能撑多久,它最怕什么,它最需要什么。”
杨不卷抹了一把脸。
袖子在脸上用力的蹭,要把那些不争气的眼泪全擦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