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芬没读过多少书,但她知道读书是有用的,而且非常有用。
别的不说,读书要是没好处,为啥城里那些干部们,都要把自家孩子送到好学校里头去念书呢?
她是不懂读书,但她懂当官的啊!
想到家里如今连一本像样的书都没有,唯一一本带字儿的,还被她拿去夹鞋样子了,李秀芬一张老脸滚烫滚烫的,恨不得现在就跑到公社,把废品站的旧书全都划拉到自己家来。
书好啊,多买点书搁在家里,现在给儿媳妇看,以后有了孙子孙女,再给孙子孙女看,甚至重孙子重孙女……
等以后她的孙子孙女,重孙子重孙女,都考上大学,有出息了,跟人说起自己为啥读书这么好,肯定会说:多亏我奶(我太奶)当年买了那么多书,俺家从小最不缺的就是书……
越想越开心,李秀芬一拍大腿:
“别等明早了,明早我还跟生产队说好了要去砍树,就今晚吧,咱现在就去!”
李秀兰惊呆了:“啥?现在去?这大晚上,黑灯瞎火的……”
李秀芬打断了堂妹的话:“黑灯瞎火怕啥?咱打个手电筒,再带两盏马灯,来回也够用了。”
“够用是够用,就是这大晚上的,咱也没个牛车啥的,真要把书买了,咋搬回来啊?”李秀兰越想越生气,“早些年咱们两家都有牛的,也有牛车,想用个牛车,随时牵出来就能用。要不是这‘大锅饭’……嗐!”
李秀芬扯了她一把:“瞎说啥呢?再说我急着去他们家,又不是今晚就要把书都拖回来。”
顾春苗笑了笑:“娘的意思是不是,怕夜长梦多,咱先去找那家看看书,要是合适的话,先买下来,回头再去拖回来?”
李秀芬得意地看着自家堂妹:“你瞅瞅!我就说俺家苗苗的脑子好使吧?”
李秀兰小声嘀咕:“新脑子当然好使,我年轻那会子,脑瓜子也活络着呢……”
李秀芬姐妹俩都是急性子,顾春苗也被她们带的变成了行动派。
隔壁已经洗好脚,正准备上床睡觉的何保国,还是被自家媳妇从床上薅了下来。
“睡睡睡!你这个年纪,正是挣家业的时候,何保国你怎么睡得着啊?”
“赶紧起来,把咱家马灯点上,陪俺们去一趟丁家村。”
两家人提着马灯,打着手电筒,一路走到丁家村,都不用找人打听,顺着哭声,就找到了之前在公社看废品站的丁老三家。
这几年乡下的红白事都不让大办,更不让请什么唢呐队、唱戏的戏班子之类的,尤其是白事,很多人家都是晚上趁着联防队下班了,偷偷摸摸的在家里烧点纸钱元宝啥的。
李秀兰和丁老三也算是熟人了,之前高中停课,何建军在家里自学那两年,经常偷偷摸摸到废品站找些书本报纸啥的看,李秀兰怕小儿子出事,后来就不让他来了,有啥要买的书,都是李秀兰自己去。
反正她只上过扫盲班,真被人逮住了,大不了就说买点书回去夹鞋样子——这事儿农村哪家婆娘没干过?
反正一来二去,李秀兰就跟丁老三两口子混成了熟人。
现在丁老三人没了,李秀兰也怪唏嘘的,进门的时候,还随了两毛钱的礼金,给丁老三烧了几张黄纸。
听说她们是来买书的,丁老三的老伴把她们带到了屋子里。
两个儿子娶媳妇后,家里住不下,老两口就把正房让给儿子儿媳妇,自己在正房旁边搭了个偏厦,里面靠着墙的一面,堆的满满当当全是各种书,还有一捆一捆的画报、杂志什么的。
出版行业停滞了这么多年,这些印刷精美的杂志画报,在乡下可比普通的图书受欢迎多了。丁老三的几个儿子,指着满墙的图书杂志对他们说:
“这些硬壳的画报什么的,五分钱一本。”
“后头那些旧书旧报纸,都是三分钱一斤。”
“秀兰婶子,你们自己挑,挑好了,分两堆,到时候也好算钱。”
李秀兰没有说话,只是把堂姐拉到一边:“姐,你是打算论堆买,还是挑着买?”
“要是挑着买,这个价钱挺合适,比公社废品站还便宜点。”
“要是论堆买,咱还能再跟他们讲讲价……”
李秀芬没有立刻做决定,而是悄悄推了推顾春苗。
“苗苗,你去看看那些书喜不喜欢?要是都喜欢,咱就全买了。”
顾春苗走过去翻了翻,回来故意大声对李秀芬说:“娘,那些杂志画报都过时了,我看那些书倒是挺不错的,刚好我房间里不是新打了个书架么?多买点那种厚厚的书,搁在书架上,显得咱家也有文化不是?”
李秀芬笑着点了点头,对丁老三家的说:“老姊妹啊,那些画报啥的你都留着,慢慢卖,回头谁家要糊墙纸,剪鞋样子什么的,这些都能卖钱,也算是你家老三给你留的养老钱了。”
“剩下那些旧书,你要是能再给我便宜点,我就全要了,你看中不?”
丁老三家的是个没主意的,嘴里只念叨着:“旧书三分钱一斤,这规矩是老头子在废品站的时候,就定下来的,咋能坏了老头子的规矩呢?”
李秀芬故作为难:“您要是一点价钱都不让,那我们就挑几本看得上的吧。”
顾青苗和婆婆配合默契,故意挑了几本抱在怀里,还特意挑那种薄薄的小册子,看着还不到三斤,按照三分钱一斤算,这么点旧书,卖了还不到一毛钱!
丁老三的儿子们急了。
“娘!爹都已经没了,你还守着他那些个破规矩干啥?”
“就是,这堆破书再不赶紧卖了,回头叫老鼠啃了,漏水泡了,拿到厨房引火都费劲儿。”
“娘,赶紧卖了吧,咱爹还等着这笔钱下葬呢……”
丁老三的老伴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们这几个没良心的!你爹这些年累死累活的,挣那点钱,全都给你们盖房子、娶媳妇花掉了,现在你们爹没了,你们还要卖他攒了半辈子的书,才愿意给他下葬?你、你们这是不孝!”
丁老三的小儿子翻了个白眼:“那能怪谁?我说了多少次了,让爹从废品站拿点值钱的回来,他倒好,回回带回来的,都是这些不值钱的破书!”
“这么三分两分的攒,咱家啥时候才能发财?”
“行了,反正咱家就这么个情况,您要是不把这些破书给卖了,回头亲戚们来吊唁,就只能吃杂粮馍馍泡开水了。”
丁老三的大儿媳也跟着说:“娘,明晚亲戚们可就都来了,您不会真想让爹的白事上,连一根肉丝都看不到吧?俺们两家可没钱买肉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