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黑，外面就噼里啪啦地响起了鞭炮声。
这边的习俗是吃年夜饭之前，要先在门口放一挂鞭炮，放完鞭炮就要把大门关起来，等吃完年夜饭，再开门迎接拜年的街坊邻居们。
李秀芬把中间一道大菜——红焖羊肉端上桌，对何占军吼了一嗓子：“占军，点炮仗去！”
何占军和梁斌一人一挂鞭炮，一个代表老何家，一个代表老李家，放在门口的地上，拿烟头一点，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还有鞭炮炸响后的烟火气，顿时弥漫了整个小院。
几个小孩一点也不怕，站在院子里拍手嚷嚷着：“过年咯！过年咯！”
看着地上的鞭炮放完了，何占军转身把大门反锁起来。
几个小孩急得冲过来：“爸爸，你咋把大门锁起来了？”
“爸爸我们要出去玩！”
何占军一手一个，把老二和老三提起来：“玩个屁！你们两个，一撅屁股，老子就知道你们想干啥！是不是想出去捡没炸开的小鞭？”
“想都不要想！那玩意儿就跟地雷一样，万一是个哑炮，你们手一碰，到时候给你们眼睛都炸瞎咯~”
“回去吃饭！”
几个小孩垂头丧气地进了屋，不过，小孩子的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李秀兰端了两盘刚出锅的饺子，大声笑着吆喝一声：
“抢福咯！今晚饺子里一共包了28个硬币，谁吃到的硬币最多，今晚多拿十块钱压岁钱！”
“哇~~”
几个小孩一拥而上，平时不爱吃饺子的，也拼命拿筷子往自己碗里夹。
刚出锅的荠菜鲜肉饺子，一个个像元宝一样，一口咬下去，鲜美的汤汁直接爆汁。
这个季节的荠菜还是个新鲜玩意儿，别家饭桌上都没有，再加上大过年的，大家都想博个好彩头，就连何保国这个酒鬼也顾不上喝酒了，夹了一碗饺子，埋头大吃。
第一个吃到硬币的，居然是李灿阳！
李秀兰拍桌大笑：“怪不得老一辈都说，孕妇的手气最好。”
李秀芬立刻迷信附体，双手合十：“好兆头，好兆头！列祖列宗保佑，我家阳阳一胎俩宝，儿女双全，平平安安！”
梁斌没有说话，嘴唇蠕动了几下，看起来心里也是默默祈祷上了。
顾春苗包进饺子里的硬币多，很快，桌上每个人都吃到了一枚亮晶晶、崭新的伍分钱硬币。
李秀芬招呼着：“别光吃饺子啊，一人来一块红焖羊肉，三羊开泰，喜气羊羊！”
“再来一块红烧大公鸡，大吉大利！”
“炸年糕，快吃快吃！步步糕升！”
“高汤白菜，来来来，新年吃白菜，百财入门来。”
……
两张拼起来的八仙桌上，几家人热热闹闹的吃着年夜饭。
堂屋的黑白电视机开着，声音很大，相声演员马季的《宇宙牌香烟》，陈佩斯和朱时茂的小品《吃面条》，逗得观众哈哈大笑，全家人都端着碗，饭也顾不上吃了，一个个笑得肚子疼。
看过这个节目的都老了吧？
年夜饭吃的差不多了，几个小孩听到外面有人开始拜年，都坐不住了。
李秀芬挥挥手：“去吧！玩火把小心点，不许往河边走，也不许去点人家的草垛子！”
江红英跟着补充：“也不许拿擦炮去炸狗盆，炸破瓷碗！”
李秀兰：“更不能去炸人家粪坑！谁要是把好好的新棉袄给炸上屎，压岁钱就没了！”
顾春苗最后补充：“早点回来！十二点还要吃元宵。”
几个孩子背着尿素袋做的斜挎包，举着火把，一窝蜂的冲出家门，加入到拜年的大部队。
李秀芬也赶紧站起来，三姐妹帮忙把桌上的剩饭剩菜撤下去，擦干净桌子，换上了拜年待客的花生瓜子、水果糖、高粱饴、大白兔奶糖。
顾春苗还让何占军搬出来整整两大袋的蜜桔，到时候来拜年的，每人一个蜜桔，大桔大利！
何保国见这里没他的事儿了，干脆拉着顾锋，俩人到旁边的小桌子上，喝茶看电视侃大山。
这边刚收拾好，门外就有一堆小孩欢呼着冲进来拜年。
“李婶新年大吉，新年发大财！”
“好好好，新年大吉，你们也是，学习进步。”
李秀芬忙扯开麻袋，先给每人拿了一个蜜桔，李秀兰捧着装糖果的盒子，每人一把水果糖，两个高粱饴，两个大白兔奶糖。
江红英负责发红包，每个小孩两毛钱。
这帮孩子已经拜年拜过好几家了，还是第一次收到红包，而且还是两毛钱，这也太多了吧？
两毛钱都够他们买4盒擦炮了！
一时间，听到消息的“拜年小分队”，都在往李秀芬家这边跑。
李秀兰在拜年的小孩里，看到了葛素琴的四个女儿一个儿子，冲李秀芬和江红英使了个眼色。
李秀芬看了一眼，发现五个孩子下半身虽然穿的还是旧棉裤，上半身却都换上了新棉袄，几个孩子应该是吃饱了出来的，小脸红扑扑的。
小孩子有没有被爸爸妈妈认真养着，真的是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上回李秀芬看到他们几个的时候，他们脸上还挂着一脸的苦相，那种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看的人心里一阵阵发酸。
这才几天时间，几个小孩的脸上就挂满了笑容，说话的嗓门也大了。
小孩子们拜年走了一圈，一个个都背着大包的零食，成群结队的自己玩儿去了。
接下来就是属于大人的社交时间了。
厂里以前跟葛素琴在一个班组的女工过来拜年，吃着甜滋滋的蜜桔，还不忘跟老板分享八卦：
“你们刚才听到没？素琴她那个前婆婆家里，大过年的，家里吵得跟唱戏似的。”
“咋回事啊？”
“嗐！还能咋回事？这不年三十嘛，素琴又带着孩子跑了，家里冷冷清清的，看着不像样子，男人就把金寡妇跟她生的那个小子，带回家过年。”
“这下素琴她婆婆可炸了！家里过年本来就没买多少菜，还多了两个人吃饭，再说金寡妇那个拖油瓶，压根就不是他们家的种！”
“老太婆拿着扫帚，非要把金寡妇跟那孩子赶出去，男人拦着不让。刚才咱们吃年夜饭那会儿，他们一家，人头都要打成猪脑子啦！”
对此，家属区的吃瓜群众只有一个字：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