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懂,我们懂!”男人走过来,扶住自己的妻子,他通红着眼睛,看着周晚秋,一字一句地说,“教授,王主任已经跟我们说得很清楚了。我们只有一个要求,只要有一丁点的希望,你们就去试。不管用什么药,做什么检查,哪怕是把我们这房子卖了,我们也认!我们把小宇的命,就交给你们了!”
周晚秋看着眼前这对近乎崩溃的父母,心里那块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压了一下。
她点了点头。
从监护室出来,周晚秋一句话都没说。
纪修杰就等在走廊的尽头,他没坐着,就那么靠墙站着。看到她出来,他站直了身体,朝她走过来。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看着她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回家。”周晚秋吐出两个字。
坐上车,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那个病人的皮肤症状,还有那混乱的检查数据,在她脑子里反复出现。
一个她上辈子只在教科书最角落里看到过的名词,慢慢地浮现了出来。
坏死性筋膜炎。
由一种特殊的,具有超强侵袭性的食肉菌引起。死亡率,接近百分之百。
回到家,周晚秋径直走进书房,将那十几页传真平铺在桌上。纪修杰跟着她,没有开灯,只是倚在门框上,高大的身影将门口的光线都挡住了。
“救不了。”周晚秋开口,她看着纸上那个年轻人的照片,话是对自己说的。
“尽力就好。”纪修杰走到她身后。
“他父母把房子都抵押了。”周晚秋又说了一句。她想起那个母亲冰凉的手,还有那个男人通红的眼睛。他们把唯一的儿子,把全部的希望,都交到了她手上。这种信任,比千斤重的担子还沉。
她转过身,想跟纪修杰说点什么,却看到他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军用行李包。
周晚秋的话停住了。
“什么时候走?”她问。
“明天天亮前。”纪修杰回答得很平静。
“去哪儿?”
“维和任务。”
“多久?”
“三年。”
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嗒,嗒,嗒。
周晚秋看着他,看了很久。
“行,好好干。”她点了下头,又转回身去,重新看向桌上的病历,“家里有我,不用担心。你别老想着儿女情长,现在不是时候。”
她话说得太快,也太冷静,听上去就有了几分不近人情。
纪修杰没动,他站在她身后,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周晚秋,我就要走了,可能三年都回不来。你就没什么别的想跟我说?”
“说什么?祝你一路顺风?还是等你凯旋?”周晚秋头也没回,手指在病历上那个触目惊心的皮肤坏死图上点了点,“我现在忙得脚不沾地,没空想那些。”
纪修杰被她噎得半天没说出话。他上前一步,从后面圈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膀上,一股火气混杂着无奈。
“你就这么盼着我走?”
“别闹。”周晚秋想推开他。
他没松手,反而把人抱得更紧了。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皮肤上。
“我就是吃醋了,不行吗?”他闷闷地说,话里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我一想到我走了以后,你每天想的都是别的男人,我就不痛快。”
周晚秋推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侧过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
“那是个病人。”
“病人也是男人。”纪修杰不讲道理起来,简直像个孩子。
他低下头,堵住了她的嘴。这个吻带着几分惩罚的意味,又急又重。周晚秋没躲,她仰起头,承受着他的掠夺。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乱。
“周晚秋。”
“嗯。”
“我不在家,不准再让自己受伤。”
“知道了。”
“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嗯。”
“想我了……就给我写信。”
周晚秋没回答,只是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脖子,主动吻了上去。这一晚,她难得的放纵了一回。
天还没亮,纪修杰就走了。
周晚秋站在窗边,看着那辆军绿色的越野车消失在晨雾里,站了很久。
她没有回床上补觉,而是转身回到书房,打开了电脑。
她输入了几个关键词,很快,一篇篇外文文献跳了出来。大部分都是公开的,但最关键的那几篇,都来自于同一个地方,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一个叫彼得森的教授带领的实验室。
她点开其中一篇最新的研究进展,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对话框。
“权限不足,访问被拒绝。”
周晚秋看着那行字,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给了吴振邦。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吴振邦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丫头?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老师,我需要一份文献。”周晚秋开门见山,“约翰霍普金斯,彼得森实验室关于坏死性筋膜炎的最新报告,他们加密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吴振邦的声音严肃起来:“丫头,你怎么会盯上这个?”
“我接了个病人。”
吴振邦叹了口气。
“这份东西不好拿。”他说的很直接,“彼得森的实验室有军方背景,一直用技术专利卡我们的脖子。嘴上说合作,其实防我们跟防贼一样。他们的最新研究成果是机密,别说我们,他们自己国家的医院都拿不到。”
“没有别的办法?”
“有。”吴振邦说,“拿东西去换,拿他们没有又想要的东西去换。比如你手上那个抗癌新药的技术。”
周晚秋内心一沉。
“老师,那个病人等不了。”
“我明白。”吴振邦又叹了口气,“我托人去问问私人关系,但你别抱太大希望。丫头,你要有心理准备,这场仗得靠你自己打。”
挂了电话,周晚秋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她看着电脑屏幕上“拒绝访问”那几个字,又扭头看了看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拿起笔,在白纸上写下“坏死性筋膜炎”几个字,然后重重的画了一个圈。
她不信邪。
外国人能搞出来的东西,她不信自己搞不出来。
她重新拿起那份病历,从第一页开始,一个字一个字的重新看。
她这次看的不只是病情,而是病毒在这个年轻身体里留下的蛛丝马迹。
只要存在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她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痕迹一点点拼凑起来。
就在这时,桌上的小灵通响了,是赵静姝打来的。
“晚秋!你起了没?我跟你说个事,纪贵安昨天晚上跟人打架,进派出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