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酷文学 > 玄幻小说 > 道天墟 > 第六十章严松的沉默
头三天,古林峰安静得可怕。

不是之前月圆前那种充满压迫感的死寂,而是一种异样的、仿佛暴风雨前最后宁静的沉默。连平日偶尔能听到的远处其他山峰的声响,都像是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了,传不过来。

苏牧之待在丁七院里,几乎没怎么出门。每天除了运转《归墟本源道藏》巩固刚突破的开元六重修为,就是尝试参悟烙印在脑海里的《蜃雾化生诀》。

这门得自蜃龙的秘法极其晦涩,与其说是功法,不如说是一种对“雾气”和“幻梦”本质的感知与运用技巧。开篇便是“气非气,雾非雾,乃心象之显化,虚实之边疆”,玄之又玄。但苏牧之发现,当他催动眉心那点冰凉印记时,理解起来便会顺畅许多,仿佛那印记本身就是一个解码的钥匙。

他尝试着按照法门中最粗浅的“雾感”篇,去感知周围。闭目凝神,意识缓缓散开,眉心印记微微发凉。渐渐地,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空气中飘荡的并非均匀的水汽,而是无数细微的、色彩各异的“微粒”。代表水汽的淡蓝,代表草木生机的嫩绿,代表土壤厚重的暗黄,以及……一些极其稀薄、却让他心神一凛的灰白色与暗红色微粒。

灰白色微粒带着阴冷、惰性的气息,暗红色则缠绕着微弱的怨念与血腥。这两种微粒,正从古林峰的地下,以及沉星涧方向,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混杂在正常的天地灵气中。

“这就是沉星涧死雾和血祀污染的根源残留?”苏牧之心中明悟。《蜃雾化生诀》不仅能助他操控利用雾气,更能让他更清晰地“看见”环境中隐藏的能量流动和污染情况。

他尝试引导一缕无属性的真气,按照法门中的轨迹运转,然后轻轻“拨动”空气中一缕嫩绿色的生机微粒。那微粒果然随着他的意念,缓缓朝他指尖汇聚而来,虽然量少得可怜,却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有点意思。”玄夜蹲在窗台上,看着苏牧之指尖那几乎看不见的绿芒,碧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么快就能摸到‘引雾’的门槛,看来老龙给你的这印记不光是钥匙,本身也带了一丝本源感悟。你这‘源初气息’的资质,倒也不全是吹的。”

苏牧之散去指尖微芒,看向依旧昏迷的周桐。这几天,他除了自己修炼,每天也会用归墟道种的吞噬之力,极其小心地探查周桐体内情况,特别是手臂上那青黑色的“荆棘缠眼”烙印。

那烙印如同活物,深深扎根在周桐的血肉与经脉中,甚至缠绕上了一丝魂魄。它此刻处于一种诡异的“沉寂”状态,不再主动抽取周桐的精气,但仍像一个恶毒的定时炸弹,散发着令人不安的阴冷气息。苏牧之尝试用归墟道种的力量去触碰、消磨它,却发现异常艰难。这烙印的层次很高,而且与周桐本身近乎融为一体,强行剥离,很可能伤及周桐的根本,甚至直接要了他的命。

“得找到专门克制或者化解这东西的方法。”苏牧之皱眉。

“方法严松不是给提示了么?”玄夜舔了舔爪子,“他那张老脸虽然平时跟石头刻的一样,但那天既然给了你那份‘偏方’,里头提到的‘洗魂草’和‘定神花’,就不是随便说说的。这两样东西,一个能涤荡魂魄杂质,一个能稳固心神,对症下药。虽然不能根除,但缓解压制,争取时间,应该没问题。”

严松给的偏方很简单,就两味主药:洗魂草三株,定神花一朵。辅以晨露调和,外敷内服。但后面用小字标注了:洗魂草喜阴,多生于古森边缘背阴湿地,伴有‘蚀心瘴’;定神花罕见,通常生长在纯净灵泉之侧,或有低阶守护妖兽。

都不是容易到手的东西。尤其是定神花。

“他在等。”玄夜看向窗外,那是严松居住的小院方向,“等你自己稳下来,等外面第一波风头过去,等你想清楚自己的处境。然后,才是谈条件的时候。”

苏牧之默然。他知道玄夜说的对。严松作为古林峰的执事,不可能对沉星涧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尤其是那天夜里那么大的动静和后续的能量变化。但他选择了沉默和观察。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第四天清晨,苏牧之推开院门,准备去溪边打水。刚走到井边,就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提着两个空木桶,畏畏缩缩地站在西头那口老井旁,他是负责药圃的一个杂役弟子,好像叫李槐。

李槐看见苏牧之,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低下头,加快动作打水,水花溅了一身也顾不上。

“李师弟。”苏牧之叫了一声。

李槐身体一僵,水桶差点脱手,转过头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苏、苏师兄……早、早啊。”

“最近药圃忙吗?”苏牧之走过去,语气平和。

“还、还好……”李槐眼神躲闪,不敢看苏牧之的眼睛,“就、就是例行照料……严执事说,最近没事少往外跑……”

李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手里的扁担都拿不稳了:“不、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周师兄他、他可能领了别的任务吧……苏师兄,我、我还有活儿,先走了!”说完,也顾不上水还没打满,挑起晃荡的水桶,逃也似的跑了。

苏牧之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微沉。连最底层的杂役弟子都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氛,变得惊惶不安。青木峰的秘密调查,恐怕已经像无声的蛛网,开始蔓延了。

他打了水,回到院子。玄夜从屋顶跳下来,碧眼若有所思:“看来青木峰的人没找到明确目标,开始撒网了。这种盘问和施压,对底层弟子最有效,也最容易制造恐慌。”

“我们得尽快拿到药。”苏牧之道,“周桐不能一直昏迷,我也需要尽快熟悉古林峰外围,为以后寻找‘建木残根’做准备。严执事那边的‘交易’,也必须尽快敲定。”

似乎是为了回应他的想法,严执事让大虎过来找苏牧之来了。

严松的小院在古林峰驻地最深处,背靠一片陡峭的山崖,看起来比丁七院更简朴,却莫名多了一种沉稳厚重的气息。院子里没有花草,只有几块形状奇特的灰黑色石头随意摆放着,地上连杂草都很少。

苏牧之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严松就坐在院中一块最大的灰石上,背对着他,望着远处沉星涧方向那永恒不散的淡淡雾霭。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青执事袍,背影如同一块历经风雨却岿然不动的礁石。

听到脚步声,他并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和这古林峰的石头一样冷硬:

“坐。”

苏牧之目光扫过,院中并无椅子,只有严松所坐大石旁边,还有一块稍小的石头。他依言走过去,坐下。石头冰凉。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只有山风穿过院墙缝隙的细微呜咽。

“开元六重了。”严松忽然道,不是询问,而是陈述,“沉星涧一趟,收获不小。”

苏牧之心头微凛,知道自己修为的变化瞒不过对方,坦然道:“侥幸未死,略有突破。”

“侥幸?”严松终于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依旧如刀削斧劈般硬朗,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却比苏牧之记忆中更加深邃,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丝毫情绪波动。“能从那三个气海境执事眼皮底下毁了血祀核心,引来蜃龙残念干预遮掩,最后还能带着个累赘全身而退……这可不是侥幸二字能解释的。”

他果然知道!而且知道得比预想中更详细!

苏牧之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拳头,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执事既然都知道,为何……”

“为何不阻止?为何不报告?为何还容你坐在这里?”严松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因为阻止不了。青木峰谋划此事非一日之功,背后牵扯之深,超出你的想象。报告?报告给谁?执法堂里有没有他们的人?刑罚殿主事与他们有无默契?我若提前捅破,死的第一个,可能就是我这把不听话的老骨头,以及古林峰上下这最后几个喘气的。”

他顿了顿,看着苏牧之:“至于容你坐在这里……是因为你做了我很久想做,却一直不能做、不敢做的事。”

苏牧之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你毁了他们的仪式让封不语那老鬼至少十年内不敢再明目张胆进行大规模血饲。”严松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冰冷到极致的笑,“就凭这一点,你就比古林峰过去十年里所有来来去去的弟子,都有用。”

“所以,”苏牧之沉声道,“执事想和我做交易?”

“交易?”严松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嘲弄,“算是吧。不过我更愿意称之为……‘守夜人的默契’。”

他站起身,走到院墙边,指着远处朦胧的雾霭:“看到那雾了吗?古林峰,就是万灵宗放在这片雾前的一盏灯,一块界碑。我的职责,是守着这条线,不让雾里的东西出来,也不让外面不知死活的东西进去。但青木峰,他们想把手伸进雾里,想把雾里的东西拽出来,变成他们的武器和踏脚石。”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盯着苏牧之:“你不一样。你进去,又出来,雾里的那位似乎……并不讨厌你。你还得了它的好处。这很有趣。”

“你想让我做什么?”苏牧之直接问道。

“第一,留在古林峰。”严松道,“作为我的眼睛,也是作为一颗埋在雾边的钉子。我需要知道沉星涧的细微变化,需要有人能偶尔靠近那里,而不被雾傀和残留的污秽之力瞬间吞噬。你,现在有这个可能。”

“第二,变强。”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以你现在的实力,不过是只稍微强壮点的虫子。我要你尽快达到开元境七重甚至八重,甚至更高。只有那样,你才有资格进入内门,而不是一次侥幸就耗光所有运气。”

“第三,”他指了指丁七院的方向,“处理好你带回来的麻烦。那个叫周桐的小子,身上的烙印是个隐患。我给你那份偏方,是暂时压制之法。但要根除,需要另寻机缘,或者等你实力足够,以力破巧。在那之前,别让他死,也别让他疯,更别让烙印的气息引来不该来的东西。”

苏牧之沉默片刻,问:“我能得到什么?”

“庇护。”严松干脆利落,“在我能力范围内,我会为你遮掩气息,应付宗门例行巡查,挡掉一些来自青木峰非核心层的试探。此外,古林峰藏书阁最里面那排落灰的书架,你可以随意翻阅,那里有些关于古森、妖兽、乃至上古传闻的杂书,是其他地方找不到的。最后……”

他走到院中另一块石头旁,伸手在某处不起眼的凹陷按了几下。石头侧面无声滑开一个小口,露出里面一个不大的暗格。严松从里面取出一个陈旧的皮袋,扔给苏牧之。

“这里面是五十点贡献值,以及一份更详细的古林峰外围地图,标注了一些可能有洗魂草和定神花生长的区域,还有一些相对安全的路径和危险点。算是预支的报酬,。”

苏牧之接过皮袋,入手沉甸甸的。他没有立刻查看,而是看向严松:“如果我拒绝呢?”

严松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似乎更冷了一些:“那你现在就可以离开古林峰。但我不会为你提供任何离开的便利,也不会替你抹去任何可能留下的痕迹。青木峰的调查网正在收紧,你觉得,一个突然离开的古林峰新人弟子,会不会很有趣?”

没有威胁,只是陈述事实。

离开,意味着独自面对青木峰无孔不入的调查和可能存在的内部排查,身份暴露的风险急剧增加。留下,则意味着卷入严松与青木峰之间更深层的暗战,成为一颗棋子,但也获得了暂时的栖身之所和有限的资源。

苏牧之几乎没有犹豫。

他需要时间,需要资源,需要这个相对安全的“壳”来积蓄力量。母亲的约定,父亲的期望,自己三年来的忍辱负重,绝不只是为了在一次冒险后仓皇逃窜。

“我留下。”他声音清晰。

严松点了点头,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答案。“很好。记住,从今天起,你只是古林峰一个普通的外门弟子,刻苦修炼,偶尔巡林,仅此而已。沉星涧里发生的一切,烂在肚子里。周桐醒来后,告诉他,他是在巡林时误入毒瘴昏迷,被你救回。其他,一概不知。”

“是。”苏牧之应道。

“去吧。”严松挥挥手,重新坐回那块大石上,背对着他,恢复了那副望雾沉思的姿态,“先把你自己的伤彻底养好,把修为稳固。然后,去把药找回来。古林峰的夜,还长得很。”

苏牧之起身,对着严松的背影微微躬身,然后转身离开了小院。

走出院门,山风拂面,带着古林峰特有的清冷与淡淡腐朽气息。

他握紧了手中的皮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重新关闭的院门。

守夜人的默契……棋子与棋手的博弈……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不管怎样,路,算是暂时走通了下一步。

接下来,就是尽快拿到药,救治周桐,然后……在这片被遗忘的山峰上,在青木峰的阴影下,在严松的注视中,一点点,磨利自己的爪牙。

玄夜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脚边,碧眼瞥了瞥他手中的皮袋。

“谈妥了?”

“嗯。”

“还算公道。”玄夜评价道,“这老家伙,心里明白得很。走吧,回去看看你那半死不活的室友,然后计划一下,先去摘洗魂草,还是先找定神花。”

“洗魂草。”苏牧之已经有了决定,“古森边缘,相对熟悉。定神花需要灵泉,范围更小,但也可能更危险,等准备更充分些再去。”

一人一猫,踏着夕阳拉长的影子,朝着丁七院走去。

古林峰的傍晚,依旧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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