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霞峰的药庐里只有一盏灯,灯芯剪得很短,光昏黄得勉强能照亮竹榻这一角。
苏牧之靠坐在榻上,右臂从肩膀到指尖裹着厚实的药泥,墨绿色的膏体在昏光下泛着诡异的微光。后颈那处针眼被仔细清理过,敷上了丹霞峰特制的解毒膏,但魍魉峰的毒刁钻,每隔半刻钟就像有根针在骨髓里搅一下,疼得他额角青筋直跳。
窗外的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偶尔有风吹过,药田里的苦味便顺着窗缝钻进来,混着屋里草药的涩气,闻久了让人头昏。
门是悄无声息开的。
没有脚步声,没有推门的吱呀声,就像雾从门缝里漫了进来。等苏牧之察觉时,苏墨已经站在榻前三尺处,黑衣,枯瘦,背微驼,像一棵立在雾里的老松。
“还没睡?”苏墨的声音很轻,带着赶路后的疲惫。
苏牧之想坐直些,但右臂不听使唤,左手撑着竹榻才勉强稳住身形。苏墨没扶他,只是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灰布包袱,解开。
里面是三样东西:一个扁平的玉盒,一枚通体莹白的玉佩,一卷用细绳捆着的兽皮。
“你母亲让带的。”苏墨说。
苏牧之看着那三样东西,没动。
苏墨先打开玉盒。里面躺着两枚丹药,一枚赤红如血,表面隐约有细密的金色纹路;一枚青翠欲滴,像是刚从枝头摘下的嫩叶。
“赤阳护脉丹,碧玉温腑丸。”苏墨把玉盒推到他手边,“明日擂台上若撑不住,服赤阳丹可暂时激发血气,强撑一炷香时间。碧玉丸能稳住脏腑,防止毒气攻心——但治不了根本,金煞锁脉,只有玉髓灵芝炼制的经脉通窍丹能解,或者……”
他顿了顿:“或者上古建木的生机。”
苏牧之点头。这点他早就知道。
苏墨又拿起那枚莹白的玉佩。玉佩不大,只有拇指盖大小,但通体剔透,内里仿佛有冰蓝色的雾气缓缓流转。
“玄阴真水,封在里面。”他把玉佩放在苏牧之掌心,“等你拿到建木残根,重塑右臂时用。木气生机过盛,需至阴之水调和,否则会烧毁经脉。记住,必须在建木入体的瞬间用,早一分晚一分,都算失败。”
玉佩入手冰凉,寒气顺着手腕往上爬,冻得左臂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苏牧之握紧玉佩,点了点头。
“最后这个,”苏墨拿起那卷兽皮,解开细绳,缓缓展开,“是你母亲用三年时间,在云上天宫里推演出来的。”
兽皮很旧,边缘已经磨损得发毛。上面用暗红色的墨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字迹娟秀,但笔画很深,像是在极沉重的情绪下用力写出来的。
苏牧之接过兽皮,借着昏光细看。
开篇第一行字,就让他瞳孔骤缩:
“《归墟本源道藏》补遗——五行归元,以血为引。”
“姜家传承的《归墟本源道藏》,是残本。”苏墨的声音在寂静的药庐里响起,很轻,但每个字都沉得像石头,“只记载了如何吞噬五行之力,如何将五行融入己身,却没写如何让五行在体内‘共存’。”
他看向苏牧之:“你知道姜家历代练成混沌之身的人,最多走到哪一步吗?”
苏牧之摇头。
“涅槃境巅峰。”苏墨说,“无一人能突破至尊。不是天资不够,也不是资源不足,而是五行在体内冲突——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强行将五行融入肉身,时间一长,五行相克之力便会从内部开始反噬。轻则经脉错乱,修为停滞;重则肉身崩解,身死道消。”
他顿了顿,指着兽皮上的几行字:“你母亲发现,要让五行在体内真正平衡,不能只靠吞噬。需要以自身精血为引,在每次融入一种五行之力时,以对应的另一种力量去调和。金需木调,木需水平,水需火暖,火需土镇,土需金砺——这是‘五行归元’之法。”
苏牧之低头看着那些字。
字迹很密,除了心法口诀,还有详细的经脉运行图,标注着何时引气,何时调和,何时凝练。每一处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像是生怕看的人走错一步。
“但此法有个前提,”苏墨的声音低了下去,“需要修炼者体内有‘混沌道种’——那是姜家血脉中才能觉醒的一缕本源。有道种者,才能以此法调和五行,真正练成混沌之身,突破涅槃,问鼎至尊。”
他看向苏牧之,眼神复杂:“姜家这一代,觉醒混沌道种的,只有你母亲一人。”
苏牧之握兽皮的手,微微发紧。
“你出生那日,”苏墨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某种遥远的疲惫,“你母亲察觉到你体内有一丝微弱的混沌气息。但她知道,若没有混沌道种引导,你这丝气息终会消散,这辈子最多走到开元境巅峰。所以……”
他停了停,像是不忍说下去。
“所以她把自己的混沌道种,渡给了你。”苏牧之接了下去,声音很平静。
苏墨沉默,点了点头。
“失了道种,她这辈子都无法突破涅槃境了。”他说,“姜家发现后,震怒。但道种已与你魂魄融合,强行剥离只会让你魂飞魄散。他们只得将你母亲囚禁在云上天宫,一是惩罚她私自将圣族至宝传给凡人血脉,二是……希望她能重新修炼出第二枚道种。”
“可能吗?”苏牧之问。
苏墨摇头:“千年以来,从无先例。”
药庐里静了下来。
窗外的雾更浓了,浓得连檐下灯笼的光都吞没了大半。屋里那盏油灯的光在苏墨脸上跳动,照出他眼角的皱纹,和皱纹里藏不住的疲惫。
“你母亲让我告诉你,”苏墨重新开口,声音更轻了,“不要愧疚,不要回头。既然接了道种,就好好走下去。按这卷兽皮上的法子,一步一步来。先入古森守护一脉拿建木残根,重塑右臂。之后,再去寻水、火、土三属性的至宝——兽皮末尾列了几处可能的地点,但那些地方都凶险万分,至少要到灵轮境才有一闯之力。”
苏牧之低头看着兽皮。
最后几页果然列着几行字:
“北境冰渊深处,有万载玄冰,可炼水属之腿。”
“南荒火山之心,藏地心熔火,可炼火属之腿。”
“西荒漠海之下,埋厚土之精,可炼土属之躯。”
每一处后面,都简单标注着危险等级——最低是“九死一生”,最高是“十死无生”。
“你母亲还说,”苏墨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姜家不会放过你。他们迟早会知道道种在你身上,到时候来的就不是我这样的传话人了。所以你得快,得快到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就强到让他们不敢动你。”
他回头,看了苏牧之一眼。
“但再快,也得一步一个脚印。”他说,“五行归元之法,急不得。明日擂台,好好打。进了内门,才有机会进古森守护一脉,拿到建木残根。”
苏牧之点头,把兽皮小心卷好,和玉佩、玉盒一起收进怀里。
门开了,雾涌进来。
苏墨的身影滑进雾里,眨眼就看不见了。
门轻轻合上。
药庐里又只剩下苏牧之一个人,一盏灯。
他靠在竹榻上,右手裹着药泥,左手按着怀里的兽皮。玉佩的寒气隔着衣服渗进来,冰得胸口发疼。
他闭上眼。
归墟道种在丹田里缓缓旋转,灰蒙蒙的真气顺着经脉游走,这一次,他没有强行冲击右臂那些被封死的经脉,而是按照兽皮上记载的“金气调和心法”,引导真气在左臂与胸口之间缓缓循环。
很慢。
慢得像水滴穿石。
但真气流过的地方,那种针扎般的刺痛,竟然真的减轻了一点点。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雾很浓,浓得看不见山,看不见树,看不见明天的路。
但总得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