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一周,我特意让爸妈把自家酒店空五十间房出来,免费留给同学住。
直到高考成绩出来,班长陈念念考得一塌糊涂。
她带着全班在网上造谣,说我家的酒店故意半夜施工,就是为了害她考不上。
帖子上了热搜,酒店被举报到停业,爸妈赔光积蓄,一夜白头。
从头到尾,全班五十个住了我家酒店的同学,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再睁眼,我回到了高考前一周。
爸妈正在商量:“闺女,马上要高考了,要给你同学留房间吗?”
我放下筷子:“不用了,一间都不用留。”
爸妈愣住:“可这附近就咱一家酒店,别的宾馆都在五公里外……”
我笑了笑:“那正好。”
1
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里面那群熟悉的脸,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我清楚地记得,上一世,就是这群人,在我家被全网造谣、被举报到停业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过一句公道话。
陈念念带头在网上发帖,说我家的酒店半夜施工,故意制造噪音,就是为了害她考不上大学。
点赞上万,转发过万,热搜挂了整整两天。
我爸妈这辈子没得罪过什么人,老老实实做生意的普通商人。
那两天,酒店的电话被打爆,全是退订和谩骂。
文旅局来人调查,住建局来人测噪音,甚至有人跑到酒店门口拉横幅。
我爸一夜之间头发白了大半,我妈哭得眼睛差点失明。
最后酒店被责令停业整顿,罚款加上退赔、解约,家里积蓄赔了个精光。
我收回思绪,抬脚走进教室。
教室里吵吵嚷嚷,三五成群地讨论着高考的事情。
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翻书,有人在聊着考完要去哪里玩。
我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书包挂在桌边。
前排的赵小茉回过头来,冲我笑了笑:
“江虞,你作业写完了吗?”
上一世,她住的是我家最贵的套房,我妈特意给她换的,说女孩子要住得舒服一点。
不仅如此,她吃了三天免费早餐。
后来网上骂我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说。
我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赵小茉见我不说话,也没在意,转回去继续和旁边的人聊天了。
班长陈念念走到我桌边。
“江虞,你来啦。”
我抬起头看她。
陈念念,我的好朋友。
从高一开始,我们就是同桌。
周末我经常带她去我家,我妈给她做好吃的,我爸开车送她回家。
她家里条件不好,我知道,所以我从来都是抢着买单。
她说她没去过五星级酒店,我就带她去我家酒店游泳、吃自助餐,一分钱都没让她花过。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结果她却是第一个造谣我们家的人。
“怎么了?”
陈念念歪着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你脸色不太好,没睡好吗?”
“没事。”我声音很平。
陈念念在我旁边坐下,把书包放好,然后很自然地凑过来,压低声音:
“江虞,你高考住哪里啊?”
上一世,就是这句话开始的。
“住自己家酒店。”我说。
陈念念眼睛亮了亮:
“那真好,你家酒店离考场就五分钟,都不用早起。”
“好羡慕你啊,都不用花钱。”
“学校不是安排了住宿吗?”
“住学校就好了。”
陈念念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住学校很远啊。”
陈念念皱起眉。
“学校在城东,考场在城西,早上过去至少要少睡一个小时呢。”
“一个小时啊,高考诶,少睡一个小时精神状态能一样吗?”
她说得很认真。
“那你可以提前睡。”我说。
陈念念噎了一下。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可是,”
她咬了咬嘴唇。
“如果能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要选差的呢?你家酒店离考场就五分钟,如果大家都能住过去就好了。都是同学嘛,互相帮帮忙。”
2
互相帮帮忙。
这句话我太熟了。
上一世,就是这句话,让我觉得我应该帮忙。
我是班长最好的朋友,我家有酒店,我为什么不帮忙?
我帮了。
然后呢?
上课铃响了。
我没有回答陈念念,直接站起来,拿着课本走向了讲台另一侧。
我在后排找了个空位坐下。
陈念念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低下头,翻开课本。
语文老师走进来,开始讲作文的注意事项。
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
愤怒和委屈像是两把火,在我胸腔里烧了一整个上午。
每当我抬起头,看到那些熟悉的脸,我就想起他们在网上的沉默。
五十张脸,我一个一个看过去,一个一个在心里记着。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中午放学的铃声响了,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收拾书包,有人约着去食堂,有人在讨论下午要考什么。
我慢吞吞地收拾东西,不着急走。
果然,抱怨开始了。
“烦死了,学校安排的住宿在城东,考场在城西,早上六点就要起来,少睡一个小时啊。”
说话的是李思远,男生,坐在第三排。
他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声音大得整个教室都听得见。
“就是啊,寝室还有人打呼噜,我本来就容易失眠,高考前要是再睡不好,那还考什么啊。”
林思琪接话,她是我们班出了名的睡眠浅,上次春游住酒店,她抱怨了一整晚隔壁房间的空调声。
“要是能自己住一间就好了,安安静静的,想几点睡几点睡。”
王浩靠在椅背上,翘着腿。
“可不是嘛。”
刘雨桐把课本往桌上一拍。
“问题是附近的大部分酒店都太远了,打车都要十几分钟。而且高考那两天肯定堵车,万一迟到了怎么办?”
“要是学校附近有酒店就好了。”
“对啊,要是有酒店就在考场旁边就好了。”
“五分钟就能到那种。”
他们说着说着,目光开始不约而同地往我这边瞟。
我正低着头假装收拾书包,但我知道他们在看我。
我假装没听见,把书包拉链拉好,从旁边的过道走了出去。
3
身后传来一阵窃窃私语,我没回头。
走出教室门的时候,我听到赵小茉说了一句:
“江虞今天怎么了,脸色好差,是不是没睡好?”
然后是陈念念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
“可能是快高考了压力大吧。”
听听,多善解人意。
我嘴角扯了一下,加快脚步往楼下走。
食堂里人很多,我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一个人吃饭的感觉有点奇怪,以前我都是跟陈念念一起吃的,两个人面对面,边吃边聊,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现在想想,那些说不完的话里,有多少是她在铺垫,有多少是她在算计?
我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没什么味道。
上一世,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同学们好的?
大概是高一那年运动会,我带了家里做的点心分给大家吃,所有人都说好吃。
那种被所有人喜欢的感觉太好了,好到我开始习惯性地对所有人好。
请客吃饭,送生日礼物,考试前给大家买咖啡,周末带同学去家里玩。
我爸妈也不拦着,甚至还很支持,说同学之间要互帮互助。
也正是因为这样她们才理所当然地这次我也应该帮他们。
可问题是,从来都只有我在帮,没有人在互助。
我帮了三年,到头来,连一句公道话都没换来。
吃完饭,我把餐盘收了,拿出手机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我妈的声音暖暖的:“虞虞,吃饭了吗?”
“吃了,妈。”
我靠着食堂的柱子,声音放低了。
“我想问一下,咱们家酒店高考那两天的房间订出去了吗?”
“订了啊,”
我妈语气轻快。
“你不知道,一放出来就订完了,五十间全订出去了。还有好多人打电话来问,我跟你爸说要不要把员工宿舍也腾出来,你爸说算了,别影响员工休息。”
五十间,全订出去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
上一世,这五十间是空出来免费给同学的。
这一世,它们全被订出去了,正价,一间没剩。
“怎么了虞虞?”
我妈问。
“你同学要住吗?要是的话,妈想办法协调一下,看看有没有退订的。”
“不用了妈,”
“不用给他们留,一间都不用。”
我妈沉默了两秒,大概是在消化我的话。
毕竟三年了,我对同学什么样她最清楚。
突然说不用留,她肯定觉得奇怪。
“真的不用?”她确认了一遍。
“真的不用。”
4
“那行吧,”我妈没多问,“你好好复习啊,别太累了。考完试妈带你出去吃好吃的。”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食堂门口晒了一会儿太阳。
我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我转身回了教室。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教室前门被推开了。
我抬起头,看到陈念念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李思远和王浩。
陈念念径直走上了讲台。
“同学们,醒一醒,我说个事。”
趴在桌上的人陆续抬起头来,迷迷糊糊地看着她。
“我跟大家说个事儿。”
陈念念站在讲台上。
“关于高考住宿的事情,我刚才去找了班主任张老师,跟他说了一下大家的想法。”
她顿了顿,扫了一圈教室。
“张老师说,高考本来就是自己的事,只要按时到考场,住哪里学校不管。大家想住酒店的话,可以自己安排。”
话音刚落,教室里就嗡嗡地响了起来。
有人眼睛亮了,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但是,”
陈念念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为难。
“大家也都知道,考场附近的酒店都挺贵的,最便宜的也要三百多一晚上,还是那种条件不太好的小旅馆。”
“环境好一点的,都要五百往上。但这些也有两三公里的距离。”
她说完这话,目光很自然地朝我的方向看了过来。
不只是她,教室里所有人都朝我看了过来。
我趴在桌上,下巴抵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江虞家就是开酒店的,”
陈念念笑着说。
“而且就在考场旁边,走过去就五分钟。大家都知道,江虞家酒店是五星级的,条件特别好,一晚上要一千多呢。”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教室里安静了那么两秒钟,气氛有些微妙。
陈念念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但很快就被笑容盖过去了。
“我是这么想的啊。”
她的声音放轻了一些。
“大家都不想在高考的时候睡不好,如果能有更好的条件,谁不想呢?”
“江虞家那么有钱,我们班也就五十个人,去住两晚,对她家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吧?”
“对呀对呀,”
赵小茉第一个附和,她从座位上探出身子。
“江虞,你家酒店离考场那么近,我们住两晚又没什么损失。都是同学,互相帮忙嘛。”
“就是就是。”
李思远接话。
“江虞你平时对大家都那么好,这次也帮帮忙呗。高考这么大的事,你总不想看到我们因为没睡好考砸了吧?”
王浩也跟着说:
“对啊江虞,你家又不差这点钱,就当是做善事了。同学们都会记得你的好的。”
“江虞你最好了,你就跟叔叔阿姨说一声嘛。”
“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给同学住。”
“我们又不是白住,可以帮忙宣传啊,给酒店写好评什么的。”
“对对对,我们可以在网上帮你们家酒店打广告。”
一句接一句,七嘴八舌。
我听着这些话,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我从桌上慢慢直起身来。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我的回答。
陈念念站在讲台上,微微偏着头看我,嘴角还挂着那抹温柔的笑。
我看着那张脸,看着那抹温柔的笑,终于开了口。
“不好意思,我们家酒店已经订完了。”
5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订完了?怎么可能?”
“高考那两天的房间一般提前一个月就订完了,很正常。”
“可是……可是我们还没订啊!”
“你们又没说要订。”
我淡淡地说。
陈念念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江虞。”
她走下讲台,走到我桌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到。
“你怎么不早说?我还跟同学们说了半天。”
我抬起头看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也没问我。”
陈念念的表情变了。
从恼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嘴唇抿成一条线,看起来像是要哭了。
“江虞,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她的声音带了一点颤。
“我觉得你今天一直在躲我。”
“没有,你想多了。”
“那你怎么坐到后排去了?你不是一直都坐我旁边吗?”
“前排太吵了。”
陈念念愣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一路上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
教室里其他同学还在议论纷纷。
我重新趴回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眼眶有点热,但我不打算让任何人看到。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我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听讲。
上一世我已经经历过一次高考,这些知识点对我来说并不陌生,但我不能掉以轻心。
这一世,我要考好,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自己。
我不想像上一世那样,因为别人的过错毁了自己的前途。
课间的时候,陈念念没有跟我说话。
她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翻课本,偶尔跟旁边的同学说两句,声音很轻,像是在刻意保持距离。
我也不在意。
放学前最后一节课是自习,班主任张老师进来了。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戴着一副厚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同学们,高考住宿的事情,念念下午来找我说了。”
张老师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
“我的态度是,住哪里是你们的自由,只要不迟到就行。但是有一点我要提醒大家,不要给同学添麻烦。”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了我一眼。
我垂下眼,假装在看卷子。
“江虞家里是开酒店的,但那是人家的家事,你们不要给人家压力。都十八岁的人了,该懂事了。”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听到赵小茉小声嘀咕了一句:“我们又没说什么……”
张老师没理她,继续讲高考注意事项。
我看着卷子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心里五味杂陈。
张老师是个好老师,上一世他也帮我说过话,在网上骂得最凶的时候,他在班级群里说了一句“据我所知,江虞家的酒店没有施工噪音”。
但他的话很快就被淹没了。
没有人听他的,没有人信他的。
放学铃响的时候,我收拾好东西准备走。
陈念念忽然站起来,走到讲台上,拿起了黑板擦。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的街景慢慢后退。
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虞虞,今天订酒店的那个人打电话来说行程有变,退了五间房,你同学要是需要的话就跟妈说。”
我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6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了学校。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到一群人围在公告栏前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走近了一些,看到公告栏上贴了一张大大的手写海报。
“高考互助小组,住宿需求征集”
字迹很漂亮,一看就是陈念念写的。
她在下面列了一个表格,写着需要住宿的同学可以在这里登记,她会帮忙统一协调。
协调什么?协调谁家的酒店?
我看了一眼就绕过去了,没有停留。
进了教室,陈念念已经到了,正坐在座位上跟赵小茉说话。
看到我进来,她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去继续跟赵小茉说。
“……我已经联系了几家酒店,谈了一个团购价,大概是原价的六折。但是距离考场最近的几家都不愿意降价,因为根本不愁卖。”
赵小茉愁眉苦脸地说:
“六折也好贵啊,三百多的六折也要两百多,两晚就是五百多,我爸妈肯定不乐意。”
“那也没办法啊。”
陈念念叹了口气。
“总不能住大街上吧。”
我直接走到后排坐下。
这个位置视野很好,可以看到整个教室,也可以看到窗外操场上的梧桐树。
陈念念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转回去。
上午的课波澜不惊,一切都很正常。
唯一不正常的是,课间的时候有好几个人来找我。
先是赵小茉。
“江虞,”
她站在我桌边,手里拿着一包薯片,边吃边说。
“你家酒店真的没房了吗?我听说昨天有人退了五间,是不是真的?”
消息传得真快。
“不知道,没问。”
赵小茉撇了撇嘴:“你怎么可能不知道,那是你家酒店诶。”
“我爸妈在管,我只管学习。”
赵小茉被我噎了一下,薯片咬了一半含在嘴里,表情有点尴尬。
她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然后是李思远。
“江虞,”
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兜,一副很随意的样子。
“我想问问,你家酒店那五间退出来的房,能不能留给我?我可以付钱,不用免费,你就给我留一间就行。”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李思远,男生,家里条件不错,平时穿的都是名牌。他不是住不起酒店,他是想住最好的酒店,花最少的钱。
“你去前台订就行了,”
“网上也可以订。”
“网上贵啊,”李思远笑了笑,“这不是想走走后门嘛,你是老板女儿,打个折总可以吧?”
“不好意思,我做不了主。”
李思远的笑容淡了一些,他看了我两秒,说了句“好吧”,然后走了。
接下来是王浩、刘雨桐、林思琪,一个接一个。
理由各不相同,但核心都一样:能不能便宜点?能不能留一间?能不能帮帮忙?
我一个都没答应。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面前摆着一份红烧排骨和一碗紫菜蛋花汤。
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但我没什么胃口。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爸爸打来的。
“虞虞,”我爸的声音有点哑。
“你妈说昨天有退房,你同学要不要?要的话爸给他们留着。”
“不用了爸,”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卖了就行,不用留。”
“真的不用?”我爸又确认了一遍,“你同学要是没地方住,影响高考怎么办?都是同学,能帮就帮一把。”
7
能帮就帮一把。
我爸就是这样的人,一辈子与人为善,从没想过这个世界上有白眼狼这种东西。
上一世他把最好的房间全给了我的同学,自己住员工宿舍,结果呢?
酒店被举报到停业,他五十多岁的人,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
“爸,他们已经找到住的地方了,不用操心。”
“那就好那就好,”
我爸松了口气。
“那你好好复习啊,考完试爸带你去吃大餐。”
“好。”
挂了电话,我把剩下的饭扒完,端着餐盘去洗。
水池边碰到了隔壁班的一个女生,她不认识我,但我认识她。
上一世,她是为数不多在网上帮我说过话的人。
她说了什么来着?
好像是“我是隔壁班的,高考那两天我也住那家酒店,没听到任何施工噪音”。
然后她被骂了几百条。
说她被收买了,说她睁眼说瞎话,说她是酒店请的水军。
一个高二的小姑娘,被骂到注销了账号。
我把餐盘冲干净,放到架子上,转身回了教室。
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我听得还算认真。
上一世我英语考得不错,但这一世我要考得更好。
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
课间的时候,陈念念又走上讲台了。
“同学们,我跟大家说个事,”
她的声音比昨天更自信了,像是在宣布什么重大消息。
“我昨天联系的那几家酒店,有一家愿意给我们五折优惠,但是距离考场有一点远,打车大概要二十分钟。”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叹。
“二十分钟,太远了吧。”
“打车要多少钱啊,来回两趟,再加上住宿费,还不如住学校呢。”
“对啊,而且高考那天肯定堵车,二十分钟的路程能堵成一个小时。”
陈念念等大家安静下来,继续说:“我也觉得有点远,所以我又联系了另一家,距离考场只有十分钟,但是价格比较贵,折后还要四百多一晚。”
“四百多,两晚就九百了,太贵了。”
“算了算了,我还是住学校吧。”
“我也是,住学校省钱省事。”
大家纷纷放弃,陈念念站在讲台上,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她的目光又朝我这边飘了过来,像是期待我说点什么。
我没说。
我低着头做英语卷子,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陈念念站了几秒,从讲台上走下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放学前,班主任张老师又来了。
他站在讲台上,把高考的注意事项又说了一遍,最后提到了住宿的事情。
“我听说有些同学在张罗住酒店的事,”
张老师的语气不咸不淡。
“我再说一遍,住哪里是你们的自由,但不要给别人添麻烦。尤其是不要给同学家里添麻烦,人家的酒店是生意,不是慈善机构。”
他说完这话,特意看了陈念念一眼。
陈念念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张老师走后,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赵小茉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大,但足够所有人听到。
“老师这话说得,好像我们逼江虞了一样。我们不就是问了一下嘛,又没怎么样。”
“就是,”
林思琪接话。
“而且江虞家那么有钱,帮个忙怎么了?我们又不是白住,都说了可以帮忙宣传。”
“算了算了,”
刘雨桐说。
“人家有钱人的世界我们不懂,可能觉得我们这些人不配住她家的酒店吧。”
8
这话说得有点重了,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我坐在最后一排,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我的手指握着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不配住她家的酒店?
我把笔放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拿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身后传来一阵窃窃私语,我没有回头。
走出校门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张老师站在校门口,正在跟门卫大爷说话。
看到我出来,他招了招手。
“江虞,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站到他面前。
张老师看着我,推了推眼镜,沉默了两秒才开口:
“你还好吧?”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挺好的。”
“别听他们胡说八道。”
张老师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你家开酒店是你家的事,跟你同学没关系。你帮他们是情分,不帮是本分,谁都没资格说你什么。”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赶紧低下了头。
“谢谢张老师。”
“回去吧,好好复习,别受影响。”
我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我听到张老师在身后叹了口气,对门卫大爷说了一句:
“现在的孩子,怎么都成这个样子了。”
门卫大爷说了什么我没听清,但我猜大概是在附和。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公交车上,把耳机塞进耳朵里,随便放了一首歌。
音乐很大声,大到盖住了车厢里所有的声音。
高考前三天,学校放了假。
我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黑板上的倒计时写着“距离高考还有3天”,粉笔字歪歪扭扭的,是值日生早上写的。
桌椅板凳被搬得乱七八糟,地上散落着各种复习资料和用过的草稿纸。
这个教室,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拎着书包走出校门,阳光很好,晒在脸上暖洋洋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虞虞,酒店的五间退房已经卖掉了,正价卖的,一间都没剩。”
我站在校门口,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还是只回了一个字。
“好。”
刚把手机揣进口袋,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江虞!”
我转过头,看到陈念念小跑着追了上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了马尾,脸上带着一层薄汗。
她的表情有些急切,跑过来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弯着腰喘了几口气。
“你怎么走这么快,我喊你好几声你都没听见。”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埋怨。
“没听见。”我说。
陈念念直起身,看了我一眼,然后咬了咬嘴唇。
“江虞,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我们好歹是同桌,是朋友,你这几天一直躲着我,我很难受。”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了,声音带了一点颤,看起来是真的很难过。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上一世我家的酒店被举报到停业的时候,她面对镜头哭得比现在更惨。
“陈念念,我没有躲你。”
“那你为什么坐到后排去了?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吃饭了?为什么我问你酒店的事情你都不正面回答?”
9
她一连串问了三个问题,每一个都带着委屈。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我看了三年的脸,漂亮、温柔、善解人意。
每次我考试没考好,都是她第一个安慰我。
每次我生病请假,都是她帮我把笔记抄好送到我家。
我们之间的友情,在我看来,是那种可以维持一辈子的。
可就是这个人,亲手毁了我的家。
“陈念念,”
我开了口,声音很平静。
“酒店的事情,我说过了,已经订完了。你问了我正面回答,我说订完了,你不信,我有什么办法?”
陈念念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至于我坐到后排去,”
我继续说。
“前排太吵了,我想安静复习。吃饭的事,我想一个人吃。这些都需要跟你报备吗?”
陈念念的脸一下子白了。
“江虞,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只是什么?”
我打断了她。
“只是觉得我家有钱,就应该把五十间房免费给你们住?”
“只是觉得我是你的朋友,就应该帮你搞定一切?只是觉得如果我不帮,就是我小气、我自私、我不配做你的朋友?”
陈念念后退了一步,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没有这么想,我真的没有这么想。”
“你没有这么想,那你怎么跟同学们说的?”
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
“你站在讲台上跟全班人说我家酒店就在考场旁边,说我家里很有钱,说住两晚对我家来说不算什么。”
“我帮过你们多少次了?你们什么时候帮过我?”
陈念念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用手背擦着眼泪,肩膀一抖一抖的。
“江虞,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帮大家找个方便的地方住,没有别的意思。”
“帮大家找方便的地方住,为什么要拿我家说事?”
“因为……因为就你家最近啊。”
“所以呢?所以我就应该免费?”
陈念念不说话了,只是哭。
路边有几个同学经过,看到我们在说话,放慢了脚步,目光在我们之间来回扫。
我没理会那些人,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转身走了。
“江虞!”
陈念念在身后喊了一声。
我没回头。
回到家的时候,妈妈正在厨房里做饭。
她围着一条碎花围裙,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带着笑。她总是这样,不管多忙多累,看到我就笑。
“虞虞回来了?快去洗手,妈给你炖了排骨汤。”
我换了鞋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了她一下。
妈被我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愣,手里的铲子差点掉锅里。
“怎么了这是?”
“没事,就是想抱抱你。”
我妈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行了行了,快去洗手,汤快好了。”
我松开她,去洗手间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我爸从书房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沓文件,鼻梁上架着老花镜。
“虞虞,高考那两天爸送你去考场。”
“不用了爸,我自己去就行,又不远。”
“那怎么行,高考这么大的事,爸必须送你。”
我爸把文件放到桌上,摘下老花镜,看着我的眼神里全是宠溺。
我看着他的脸,想到上一世他满头白发的样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怎么了?”
我妈端着汤从厨房出来,看到我的表情,吓了一跳。
“虞虞,你怎么了?”
“没事,”我低下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辣椒辣的。”
我妈看了一眼桌上还没动过的菜,沉默了两秒,没拆穿我。
吃饭的时候,我爸又提起了酒店的事情。
“虞虞,你同学真的不需要房间?高考那两天肯定紧张,要是住得远休息不好,影响发挥就麻烦了。”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有立刻回答。
我爸就是这样的人,一辈子都在替别人着想。
开酒店十几年,从来没有因为客人付不起房费就把人赶出去过。
有一年大雪封路,高速公路上下来几百个被困的旅客,周边所有的酒店都涨价了,只有我家酒店原价接待,还免费提供了热姜汤和毛毯。
那件事后来上了当地的新闻,记者来采访的时候,我爸对着镜头说了一句“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就是这样一个好人,上一世被人逼到了绝路。
“爸,他们自己会安排的,你不用操心。”
10
我爸还想说什么,我妈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行了行了,虞虞说了不用就不用,你操那么多心干什么。”
我爸被踢得龇了龇牙,乖乖低头吃饭了。
我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上一世我没能保护他们,这一世,换我来。
高考前最后一天,我去学校拿准考证。
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都在做最后的挣扎。
陈念念不在,赵小茉也不在,只有几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男生趴在桌上睡觉。
我拿了准考证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碰到了张老师。
“江虞,考完试别急着对答案,好好休息。”
“知道了,谢谢张老师。”
“还有,别管那些闲言碎语,好好考你的试。”
我点了点头,走出了教学楼。
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有人在草坪上躺着晒太阳,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到好像上一世的那些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我知道它们发生过。
我记得每一个细节。
高考那天,我爸六点就起来了。
他穿了一件红色的T恤,说是图个吉利。
我妈也穿了一件红色的裙子,还在我书包里塞了一个红包,里面装着六十六块钱,说是六六大顺。
我哭笑不得,但没有拒绝。
考场离家确实很近,走路五分钟就到了。
我爸坚持要送,我拗不过他,就让他送了。
考场门口挤满了人,学生、家长、老师、警察、志愿者,黑压压的一片。
有人拿着准考证在哭,有人抱着父母在笑,有人在临时抱佛脚翻笔记,有人在深呼吸调整状态。
我站在人群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高考,我来了。
第一场语文,上一世我考了112分,不算差但也不算好。
这一世我做足了准备,作文题目是传承,我写的我家酒店的故事,写了我爸那个一辈子与人为善的人,写了他教给我的那些道理。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我眼眶有点热。
第二场数学,是我的强项。
上一世我考了135,这一世我有备而来,所有知识点都重新过了一遍,所有易错题都反复练了不知道多少遍。
交卷的时候我很有信心,至少140。
第三场英语,第四场文综,一场一场地考下来,我越考越稳,越考越顺。
最后一场交卷的铃声响起的时候,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结束了。
高考结束了。
我走出考场的时候,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
我爸在校门口等着我,手里举着一束花,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虞虞!”
他朝我挥手,像个孩子一样兴奋。
我跑过去,接过花,用力地抱了他一下。
“考得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我爸拍着我的背,“走,爸带你去吃大餐。”
我妈从旁边冒出来,手里也拿着一束花,看到我已经抱上了我爸的花,有点不高兴地瞪了我爸一眼。
“你跑得倒快。”
我爸嘿嘿笑了两声,没敢说话。
我笑着接过我妈的花,左边搂一个右边搂一个,一家三口往停车的地方走。
走出去没几步,我看到了陈念念。
她站在考场门口,身边围着几个同学,脸色不太好看。赵小茉在旁边说着什么,她摇了摇头,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了。
我没停下脚步,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她看到我了。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没有给她机会。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成绩还没出来,但网上已经开始热闹了。
各种估分的帖子、对答案的帖子、吐槽试题的帖子,铺天盖地。
我窝在家里刷手机,刷着刷着,突然看到了一条帖子。
标题是“高考那两天千万别住XX酒店,噪音大到根本睡不着”。
我愣了一下,点进去一看,说的是我家酒店。
发帖人的ID很陌生,头像是一朵花,注册时间显示是三天前。
帖子里写着:“我高考前订了这家酒店,结果每天晚上十点以后还在施工,电钻声、敲打声一直持续到凌晨两三点。我打了三次前台电话投诉,每次都说会处理,但噪音从来没有停过。高考前一天晚上我只睡了三个小时,第二天考试脑子都是懵的。大家避雷,千万不要住这家。”
帖子下面已经有好几条评论了。
“天哪,这也太过分了吧,高考期间还施工?”
“这家酒店我听说过,好像是五星级的吧,五星级就这服务?”
“心疼楼主,高考被这样搞,换我我得哭死。”
“投诉啊,打12345举报,这种酒店就该被整顿。”
我盯着屏幕,手指微微发抖。
11
上一世,陈念念发的帖子也是这样的,说她住在我家酒店,半夜被施工噪音吵得睡不着,第二天考试发挥失常。
那篇帖子一开始也只有几条评论,后来被人截图发到了微博上,上了热搜,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这一世,她没有住我家的酒店,我家酒店的房间全部卖给了陌生人,她住在了别的地方。
但这个帖子还是出现了。
只不过发帖人换了一个ID,换了一个身份。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那个ID的主页。
只有一个帖子,没有任何其他内容,关注了零个人,粉丝零个,连头像都是系统默认的那朵花。
一个标准的僵尸号。
我截了图,然后把帖子链接发给了我爸。
“爸,有人在网上造谣咱们酒店高考期间施工。”
电话秒接,我爸的声音有些紧张:“什么?我看看。”
过了大概一分钟,我爸的电话打过来了。
“虞虞,我看了那个帖子,完全是胡说八道。高考那两天咱们酒店附近根本没有施工,连市政都停了所有工程,怎么可能有噪音?”
“我知道是假的,爸,你先别急,这个帖子目前还没多少人看到,但如果不处理,很可能会扩散。”
“我马上联系律师,让他们处理。”
“好。”
挂了电话,我又刷了一下那条帖子,发现评论已经多了十几条。
有人开始质疑了:“我高考那两天也住这家酒店,没听到任何施工噪音啊。”
然后立刻有人回复:“你是酒店请的水军吧?这种洗地的套路我见多了。”
又有人说:“就算没有施工,这种帖子发出来也够恶心的,高考期间造这种谣,不怕遭报应吗?”
我一条一条看过去,越看越冷静。
上一世我看到这些评论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恨不得冲到屏幕对面去跟每一个骂我的人解释。
这一世不一样了。
这一世我知道该怎么做。
我打开了班级群。
高考结束后,班级群里热闹得像个菜市场,每天都有几百上千条消息。
有人在约毕业旅行,有人在商量谢师宴,有人在发各种搞笑视频,有人在晒自己的估分。
我往上翻了翻,看到了陈念念发的一条消息。
“好烦啊,感觉数学考砸了,大题最后一问完全没做出来。”
下面有十几个人回复安慰她。
我又往上翻,翻到了高考前一天的消息。
赵小茉发了一条:“念念你住哪个酒店啊?离考场远不远?”
陈念念回:“住的一个民宿,离考场打车十五分钟吧,有点远,但是没办法,附近的酒店都订满了。”
刘雨桐回:“都怪江虞,她家酒店明明有房也不给我们留,害得大家到处找地方住。”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没有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赵小茉发了一个唉的表情包。
然后又有人说:“算了算了,人家不愿意帮忙也不能强求。”
语气很随意,但那种随意的背后,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埋怨。
我看着这些消息,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我退出了班级群,打开了微博。
那条帖子果然被搬运到了微博上。
搬运的人是一个营销号,粉丝量不大,大概五六万的样子。
帖子被搬运过去之后,配了一个耸人听闻的标题:
“高考期间五星级酒店施工扰民,考生投诉无门只睡三小时”。
转发量已经破了五百,评论区的画风跟帖子里差不多,清一色地在骂酒店无良。
我截了图,存了下来。
然后我给我爸发了一条消息:“爸,帖子被搬到微博了,转发已经五百多了。”
我爸秒回:“我已经联系了律师,正在取证。另外我让人去查了高考那两天附近的监控,看有没有施工车辆进出。”
“监控有吗?”
“有,我们酒店门口就有两个摄像头,对着马路两边。我已经让人把高考前两天和后两天的录像都调出来了,上面清清楚楚的,没有任何施工。”
我松了一口气。
“爸,先别急着发出去,等律师的意见。”
“好。”
12
接下来两天,那条帖子的热度越来越高。
越来越多的营销号开始搬运,标题越来越夸张,有的甚至直接写五星级酒店为赚钱不顾考生死活,阅读量轻轻松松破了百万。
评论区已经完全沦陷了,几万条评论里,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在骂我家酒店的。
文旅局的电话打到了我爸手机上,语气很严肃,说要来调查。
住建局的电话也打过来了,说要测噪音。
一切都跟上一世一模一样。
但这一世,不一样的是,住在酒店里的那些客人没有保持沉默。
高考那两天,我家酒店住的全是陌生人,有考生,也有陪考的家长。
其中一个考生在微博上发了一条长文,标题是我就是高考期间住在那家酒店的考生,我想说几句实话。
长文里写道:“我是从外地来考试的,提前一个月就订了这家酒店。高考那两天我住在这里,没有听到任何施工噪音。酒店的服务很好,前台小姐姐知道我第二天要考试,还特意给我准备了一盒牛奶和两块面包,说是免费送的早餐。我不知道那个发帖的人是谁,但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我在这里住了两晚,睡得很好,考试也发挥正常。请你们不要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毁掉一家好酒店的声誉。”
这条长文发出去之后,评论区炸了。
“又一个水军,收了多少钱?”
“酒店的水军真是无孔不入啊。”
“注册时间才两天,明显是刚注册的小号。”
“五星级酒店就是有钱,请水军都请得这么专业。”
那个考生被骂了几百条,气得在评论区跟人对骂:“我不是水军!我就是住过这家酒店的客人!你们爱信不信!”
然后他被骂得更凶了。
我看着这场闹剧,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上一世,住在我家酒店的那五十个同学,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
这一世,住在我家酒店的陌生客人,站出来说话了,却被骂成了水军。
互联网就是这样,人们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
他们需要一个坏人,一个可以让他们发泄愤怒的靶子。
那个发帖造谣的人给了他们一个靶子,他们就毫不犹豫地射出了所有的箭。
至于靶子是不是真的坏,没有人关心。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叫“高考考场周边施工情况通报”的官方账号上。
那是市教育局的官方账号,平时不怎么更新,粉丝量也就几千。
但它在高考结束后第四天发了一条消息。
“关于近日网上流传的酒店高考期间施工扰民一事,我局高度重视,经核查,高考期间(6月7日-6月9日),我局已要求考场周边两公里范围内所有施工工地暂停作业。酒店位于考场周边范围内,附近没有发现任何施工行为。特此通报。”
这条通报一出,舆论的风向开始变了。
有人开始质疑那个发帖的人:“官方都说了没有施工,那帖子里说的噪音是从哪来的?”
“难道是造谣?”
“天哪,高考期间造这种谣,也太恶毒了吧?”
“楼主出来走两步?@花开半夏”
那个叫花开半夏的ID消失了。
帖子还在,但发帖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点进去看了一眼,发现帖子的评论区已经被攻陷了,全是骂楼主造谣的。
有人扒出了这个ID的注册时间和IP地址,发现它是在高考结束那天注册的,IP地址显示在某市的某个小区。
有人顺着这个IP地址查了下去,发现这个小区离考场很远,根本不可能住在那家酒店附近。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质疑,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扒皮。
最终,有人扒出了那个ID的真实身份。
是一个高三女生,家里条件不好,高考没考好,心态崩了,在网上发帖发泄。
不是陈念念。
我看着这个结果,愣住了。
不是陈念念?
我翻遍了所有的帖子、所有的评论、所有的转发,没有找到陈念念的名字。
她没有发帖,没有评论,没有点赞,什么都没有。
她就像消失了一样。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我正在家里吃西瓜。
成绩是下午三点出的,我两点五十八就守在电脑前了,心跳得很快。
上一世我考了五百六十一分,刚刚过一本线。
这一世我不一样。
三点整,我刷新了页面。
总分:六百四十三分。
语文一百二十六,数学一百四十一,英语一百三十八,文综二百三十八。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五秒钟,然后尖叫了一声。
“妈!爸!成绩出来了!”
我妈从厨房跑出来,手都没擦干,围裙上全是油渍。
我爸从书房冲出来,拖鞋都跑掉了一只。
“多少分?”
“六百四十三!”
13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抱住我,哭了出来。
我爸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嘴唇抖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每一个都好得用力。
我抱着我妈,眼泪也掉了下来。
上一世我没能让他们骄傲,这一世,我做到了。
班级群在成绩出来之后彻底炸了。
有人欢喜有人愁,各种分数截图满天飞,有人晒了六百八,有人只考了四百出头。
赵小茉考了五百三十二,在群里发了一个大哭的表情。
刘雨桐考了五百零九,说能上个二本就谢天谢地了。
李思远考了五百七十八,还算满意,已经开始在研究志愿了。
王浩考了五百四十一,发了一个唉字,然后没了下文。
林思琪考了四百九十八,直接退群了。
我翻了半天,没有看到陈念念发的分数。
她什么都没发。
但有人在群里艾特她了。
“念念你考了多少分?”
“对啊念念,你之前不是说数学考砸了吗?到底砸成什么样了?”
“念念出来说句话啊。”
陈念念没有回复。
过了大概十分钟,赵小茉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刚才给念念打电话了,她没接。”
又过了几分钟,刘雨桐说:“我也打了,关机了。”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开始猜测。
“该不会真的考砸了吧?”
“她之前说数学最后一问没做出来,大题也错了好几道。”
“那也不至于关机吧,到底考了多少分?”
没有人知道。
我也想知道。
不是因为关心她,是因为我想确认一件事。
上一世,陈念念考了五百四十七分,不算特别差,但她告诉所有人她考砸了,都是我家的噪音害的。
这一世,她没有住我家的酒店,她住了一个民宿,离考场十五分钟车程。
她考了多少分?
如果她考砸了,那至少可以证明,跟她住哪里没有关系,是她自己的问题。
这个答案我等了三天。
三天后,陈念念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我考了四百七十八分。”
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炸了。
“什么???四百七十八???”
“念念你不是吧,你平时模考都是五百五以上的啊。”
“怎么回事?是不是估分估错了?”
“要不要申请复核?”
四百七十八分,比上一世少了将近七十分。
我盯着这个数字,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
她真的考砸了。
没有我家的噪音,没有施工扰民,没有任何外部因素,她还是考砸了。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退出了班级群。
不是一时冲动,是我想了很久的决定。
我不需要再跟这些人有任何联系了。
他们不需要我的帮助,我也不需要他们的感谢。
我们之间,扯平了。
放下了,比纠缠更痛快。
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机,忽然收到了一条私信。
是赵小茉发来的。
“江虞,你今天怎么退群了?”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
“我知道你对我们有意见,但大家都在一个班三年了,不至于吧?”
我依然没回。
第三条消息紧跟着来了。
“你是不是因为酒店的事情生气?我们当时就是随便说说,又没真的逼你什么。”
我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扯了一下。
随便说说。
你们随便说说,我家酒店就被举报到停业。
你们随便说说,我爸妈就一夜白头。
你们随便说说,我的人生就被毁了一次。
随便说说这四个字,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用的借口。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算了,没必要。
我把赵小茉的私信删了,然后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明天,我要去看一所大学。
一所很远很远的大学。
远到再也看不到那些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