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快死了。
安崇山在睡觉,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安瑶没有打扰他。
她将带来的水果放到床头柜上,拖过旁边的凳子坐下。
动作很轻。
可病床上的人却睁开了眼。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安瑶,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费力地思考着什么。
安瑶的嘴唇动了动。
爸爸。
这两个字她叫不出口。
安崇山好像也不认识她。
他就那么看着她,眼神里空空荡荡。
父女两个隔着短短的距离,无声对视。
良久的对视被叩门声打断。
病房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一名护工走了进来。
医生看到安瑶,公式化地打了声招呼。
“您是安崇山先生的家属?我是他的主治医生,姓王。”
安瑶站起身。
“王医生好。”
王医生走到病床边,翻看了一下记录板,语气平铺直叙。
“安先生得的是阿尔茨海默症。”
“现在已经不太认得人了,记忆和认知都出现了严重的障碍。”
“身体情况也很糟糕,长期卧床,腿部肌肉已经出现萎缩。”
“肠胃功能衰竭,吃什么吐什么,每顿只能喂一点米汤。”
“现在基本是靠营养针在维持生命体征。”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安瑶身上。
“只是……他入院时家属选的那个套餐是不包含营养针费用的。”
安瑶明白了。
说到底还是钱的问题。
从前安崇山用钱来衡量她的价值,如今,他的命也需要钱来衡量。
世间的事就像一场轮回。
何其讽刺。
她从包里拿出卡,递给护工。
“那就升级成最好的套餐,所有能用的项目都给他用上。”
护工接过卡,正要去办手续,病床上的安崇山忽然有了动静。
他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朝安瑶伸了过来。
护工立刻凑近,几乎是吼着问。
“老爷子,您想要什么?”
安崇山嘴唇翕动,含糊地发出几个音节。
安瑶一个字也没听懂。
护工却像是习惯了,大声替他翻译。
“老爷子这是在跟您要钱呢。”
要钱?
安瑶只觉得荒唐又可笑。
他都这副样子了,心里居然还惦记着钱。
那个为了利益,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的男人,果然至死本性不改。
护工还在大声数落他。
“您要钱干什么呀,又没地方花,乖乖躺着!”
可安崇山不管不顾,手固执地伸着,嘴里唔唔地叫着,像是得不到就不罢休。
护工按了几次他的手,都被他用尽力气挣脱。
安瑶看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那双浑浊又执拗的眼睛。
她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再和他计较。
包里正好有几张现金。
她抽出一张红色的纸币塞进他干枯的手掌心。
安崇山的手立刻攥紧了。
他把那张钱拿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竟露出孩子般的笑。
他含糊不清地开口,这次,安瑶听清了。
“妈妈……买糖……”
安瑶整个人都僵住了。
喉头瞬间哽住,眼眶蓦地就湿了。
她想起了奶奶。
那个一辈子要强,却把所有温柔都给了儿子的安老太太。
在奶奶眼里安崇山永远是那个长不大的孩子。
看着眼前这个神志不清,只记得向妈妈要糖吃的老人。
安瑶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揪住。
又恨,又可怜。
王医生看着安瑶发红的眼眶,以为她是心疼父亲的病况。
他叹了口气,公事公办的语气里添了几分劝慰。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安小姐看开点。”
安瑶扯了扯嘴角,没有解释。
她和安崇山之间那笔烂账,外人如何能懂。
又何须去懂。
“谢谢王医生。”
她又在病床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蜷缩在床上的老人,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车子汇入川流不息的街道,安瑶却并没有回傅家的别墅。
安瑶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游荡。
最终车子转过一个熟悉的街角,停在了一栋破败的老宅院前。
安家老宅。
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
铁门锈迹斑斑,院墙上爬满了枯藤,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
透过围栏的缝隙,能看到里面疯长的杂草在冬日的寒风里摇曳,萧瑟又荒凉。
安瑶下了车,走到门前冰冷的石阶上缓缓坐下。
她什么也没想,脑袋里一片空白。
就那样静静地坐着。
路上有行人经过,投来好奇的目光。
一个衣着光鲜的女人,独自坐在这样一栋废弃的老宅门口,怎么看都透着几分诡异。
但没有人上前多问一句。
这个飞速运转的城市,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早已变得淡漠疏离。
直到夕阳沉沉西坠,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最后隐没于高楼之后。
安瑶才终于动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沾上灰尘的大衣,将满身的疲惫与寥落尽数抛在了身后。
冬天,天黑得早。
夜幕几乎是瞬间就笼罩了整座城市。
安瑶驱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依旧纷乱。
今天发生的一切,对她的冲击太大。
父亲那句含糊的“妈妈…买糖…”,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拔不出,咽不下。
她少见地走了神。
砰——
一声闷响和突如其来的冲击力,让安瑶瞬间回神。
她追尾了。
还好车速不快,撞得应该不严重。
前车的车门被猛地推开,两个男人走了下来。
身材高大,肌肉结实,气势汹汹地朝她的车走来,看样子是要理论一番。
是她的全责。
安瑶没想过逃避。
车子有保险,全权交给保险公司处理就是。
她压下心头的紧张,推开车门,准备下车和对方交涉。
“抱歉,是我的全责。”
对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的车,语气很不耐烦。
“走什么保险,多麻烦。”
另一个男人指了指被撞的车尾,那道划痕其实并不明显。
“我看也不是什么大事,你直接给五百块修车费,这事就算了了。”
五百?
这根本就是狮子大开口。
安瑶看着眼前这两个膀大腰圆的男人,不打算多做纠缠。
她今天没有精力再应付任何争执。
破财消灾。
她点了点头。
“好。”
安瑶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付款界面。
“扫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