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瑶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她看着宴竹,一步也挪不动。
宴竹回头,对上她满是担忧和不舍的目光。
他大步走过去,将她狠狠地,用力地抱进怀里。
只一下就松开。
那是一个充满了力量和决心的拥抱。
他硬下心肠,抓着她的手臂,将她推向窗口。
“走!”
安瑶回头,眸中含泪。
那一眼,包含了千言万语。
“你小心。”
她不再犹豫,利落地爬上窗台。
夜风吹起她的长发,像一面破碎的旗。
她纵身一跃,跳向那片未知的黑暗。
帆布棚发出一声沉闷的撕裂声,成功卸掉了大部分冲力。
她顺势一滚,稳稳落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脚踩到实地的那一刻,安瑶没有丝毫停留。
她猫着腰,像一只最敏捷的猫,用最快的速度,冲进了马路对面那条深不见底的漆黑小巷。
巷子的黑暗将安瑶整个人吞噬。
她的呼吸凝滞,全部心神都汇聚在对面二楼那扇破碎的窗户上。
一个黑影出现在窗口。
紧接着是第二个。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翻出,像下坠的石子砸向那片帆布棚。
沉闷的撕裂声和落地后压抑的滚动声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得可怕。
突然。
建筑内爆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
是他们的方言,像野兽被惊醒的咆哮。
被发现了。
夜色瞬间被撕裂。
AK步枪独有的、刺耳的枪声,疯狂地从各个窗口喷吐出火舌。
宴竹。
他还留在二楼。
他要断后。
安瑶的心被一只淬了毒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快一点。
宴竹,再快一点。
终于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窗边。
他没有丝毫停顿,纵身跃入了空无一物的夜色里。
就在他双脚砸在帆布棚上的瞬间,一个叛军的身影探出窗口,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对准了他。
哒哒哒!
火光在宴竹头顶炸开。
另一道更清脆的枪声从街道的瓦砾堆后响起。
是那个美国记者在还击。
窗口的叛军身体一僵,猛地缩了回去。
宴竹顺着撕裂的帆布棚滚落在地。
他没有片刻喘息,一个翻滚躲进了记者藏身的掩体后。
他们被堵在了马路对面。
建筑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更多的叛军像潮水般涌了出来,端着枪,呈扇形向街道两边搜索逼近。
“给我搜!一个都不能放过!”
“抓到那个女人,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慢剥了她的皮!”
“男的,直接割喉!把他们的头挂在村口!”
叛军头领的叫嚣,像淬了毒的钢针,扎进安瑶的耳朵。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昨天那名美国记者被斩首的画面。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
不。
她浑身打了一个寒噤,彻骨的冰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已经让她痛不欲生。
她绝不能让宴竹面临那样的境地。
绝不。
安瑶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周围。
左边是一排更加破败的民房。
一个疯狂的决绝的念头在她脑中迅速成型。
她不再犹豫。
在身旁人反应过来之前,她像一支离弦的箭,猛地冲出了巷子。
她的身影化作一道横穿枪林弹雨的虚影。
“别去!”
美国记者嘶吼着伸出手,却只抓到了一片冰冷的空气。
安瑶闪身冲进左侧那栋民房,整个人紧紧贴在冰冷的墙根下。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外面,用最清晰的汉语高声喊道。
“宴竹!”
“带你的同事回家!”
“不要管我!一定要回去!”
她的声音穿透了喧嚣的枪声,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宴竹的身体如遭雷击。
他猛地回头,目眦欲裂地看着叛军的火力,瞬间调转方向,潮水般涌向安瑶藏身的那栋民房。
他身旁一名中国医生已经中枪倒地,痛苦地呻吟着。
他不能走。
他不能置身边这几个人的生死于不顾。
安瑶的喊话是她的投名状。
是用她的命换他们的活路。
心,痛到麻木。
流弹的碎片,划破了他腰侧的旧伤,温热的血,迅速渗透了衬衫。
可他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疼痛。
安瑶甚至来不及整理垂到眼前的纱幔,叛军粗暴的踹门声已经响起。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原。
安瑶躬身,飞快地钻过墙壁上犬牙交错的破洞。
她不敢回头。
身后是叛军癫狂的叫骂和密集的枪声。
子弹擦着墙壁,迸溅的碎石划过她的脸颊,带起一丝灼热的刺痛。
她顾不上。
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自己剧烈到快要炸开的心跳。
把他们引开。
引得越远越好。
只要宴竹他们能安全撤离,她怎么样都无所谓。
安瑶低着头,像一只无头苍蝇在迷宫般的废墟里乱冲乱撞。
肺部像被火烧灼,双腿沉重如铅。
不知跑了多久,体力终于耗尽。
她扶着一面断墙,大口大口地喘息,视线一片模糊。
等她终于缓过一口气,抬起头时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正对着一间破旧的房屋。
屋里七八双黑沉沉的眼睛,正沉默地看着她。
全是女人。
安瑶的心狠狠一沉。
这里居然还有人。
她把危险带给了这些无辜的平民。
还没等她喘匀气息,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和叫喊声已经越来越近。
“她跑不远!就在前面!”
安瑶立刻转身,对着屋里的女人们双手交叠在胸前,深深鞠躬。
是当地表示歉意和敬意的礼仪。
她不能连累她们。
她转身准备从另一侧的破口冲出去,继续将人引开。
“站住。”
一道沙哑却沉稳的女声叫住了她。
安瑶回头。
只见说话的女人站了起来,她身边的另外两个女人也随之起身。
她们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件深色的、能将人从头到脚完全罩住的外袍。
女人看着她,用简单的阿拉伯语快速解释。
“穿上它,他们不会搜查我们自己人。”
安瑶看着她,眼中闪过错愕。
但她没有时间犹豫。
她用力点头。
女人们迅速上前,用那件宽大的外袍将她裹住,又用一块深色的面纱遮住了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