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惊话落,卫西橙只觉得手里的茶杯似有千斤重,再抬不起来。
她看着萧允,很想从中觉察出什么。
但是没有。
他看着画赞叹道,“这画的十分详尽了。”
韩惊也说道,“照着此人的样貌去找,估计很快就能将飞贼擒获。”
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又有谁说了话,常贵妃怎么走的,她一概不知。
她只能愣怔着坐在当中,看着周围的事物翻转变化,仿佛都和自己无关。
最后她看见萧允将画像折起来,放在公文里,他跟韩惊说道,“走吧,我正好回府里拿些东西。”
不久,沈林芝端来了另一碗安胎汤药,卫西橙才回过神来,已然是掌灯的时候了。
“你怎么了啦?像是没精神似的呢,我给你把脉啦?”
卫西橙抽回手,沈林芝说道,“中午韩惊还问边关月怎么没有在,我说她们出去买东西了啦,靖王爷当时笑得怪模怪样的咯,你们两个到底怎么啦?可是吵架了?”
卫西橙现在担心萧允知道她飞贼的身份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一切都是她精心布置的骗局?
会觉得自己接近他另有目的,继而又处心积虑离间他们父子情?
她不能等事态发展到这一步,她必须做点什么。
“你还没有告诉她有孕的事啊?我跟你说咯,他非常想要孩子啦,你只要告诉他,还有什么事啦……”
“沈大夫,我现在能动用真气吗?我今夜要出去解决一点事情。”
沈林芝哑然,她也不知道胎气和真气是不是相逆,“尽量不要动作太大的哦,至于其他的嘛,有我在这里,你可以放心的啦。”
卫西橙点点头,再次换上夜行衣,穿上莽皮鞋,拿着刺鲸剑,如一道飞虹一般,身体轻盈的跃了出去。
沈林芝看的一惊一乍的,这都让她不要大动作了,难道在她眼里,这不算大动作吗?
有了然道长的一身修为,卫西橙虽然做不到御风而行,但身量轻的仿佛一羽鸿毛。
她直接落在靖王府外高墙上,静逸园外面的参天大树,像忠实的护卫傲然挺立。
卫西橙知道萧允此时在哪,他虽然贵为王爷,可却留着一方天地,只属于他自己。
为了将那片净土与外部喧嚣隔离起来,他竖了满院的青竹,以清泉竹石养心,以管弦竹萧养性。
那个地方他打扫的不惹尘埃,虽不是神域仙境,却是心灵的归处。
卫西橙落定在雅逸园,这里的一花一草,就跟它的主人一样,草木本无心,风月不关情,什么多余的装饰都没有。
她从窗户里吹进一口迷烟,等了一盏茶功夫才推门而进。
出乎意料,里面并没有人,只有萧允脱下来的外衣。
卫西橙翻开衣服,公文掉在了地上,她急忙打开,顺利拿到了画像。
但她打开一看,却是一幅山水图。
此时,卫西橙才明白过来,她中了萧允的圈套!
海宗英根本没看清自己的面貌,何来画像?
她一直行事谨慎,还有宁边在外围解决麻烦,若不是萧允太了解她,谁能找得到天下第一飞贼?
所有一切,只不过是萧允……设的局。
“王妃,这是要来偷本王吗?”身后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
卫西橙回过头,对上他陌生的眼神,如利刃,如封刀,毫不留情的一刀一刀剐在她身上。
“你知道,我多么希望今天晚上来的不是你吗?你是不是要找这个?”萧允拿出一幅画像。
根据海宗英的描述,华子林真的做了一副画像,画像上的人虽然蒙着面,可偏偏那痘出卖了她。
那颗痘和卫西橙当日脸上长痘的位置一模一样。
卫西橙辩无可辩,萧允却一步步走近,“臻和十年,你借将军府内乱偷走了万物方灵,臻和十二年,你在皇宫偷取了贵妃镜,臻和十三年正月十七,你潜入圣母庙盗走梅泣血……”
萧允看着她,“我问你,大夫都说你体寒,是不是正月十七那一晚,你在雪里趴了一夜?”
卫西橙点头,萧允几乎气竭,她就这么不拿自己当回事?
他一掌砸下去,卫西橙身后墙上的古琴应声落地,碎成了两半。
在外面怼天怼地怼的她,此刻面对萧允,却说不出一个字,只能强压着眼泪不流出来。
萧允说的都对,所以她无可辩驳。
他身后的墙上还挂着她的画像,曾经他把自己安放在远隔尘嚣的所在,放在一处心灵至纯的位置,不容亵渎。
萧允的眼泪受了牵连,跟着翻涌出来,他哽咽一声,“所以在桂芳楼,你出现在我面前,然后又非要跟我北上体察旱情,就是为了运送梅泣血出关?用梅泣血为北夏换取城池,是也不是?北卫郡主!”
梅泣血能不能泣血卫西橙不知道,但现在她的心在滴血,一滴一滴,甚至能听见声音。
“那一晚你住在边关月的屋子里,我深夜回来听着你的声音,其实是唐芝用口技在模仿,是不也不是?你早就得了北夏情报,所以借偷登云履之事想引我们去查安阳王,你们趁机救人,是也不是?”
萧允喉头哽咽,嘴角抽动,他极力压制情绪,脖子上暴起细细的青筋。
“阿橙,你到底有没有真心对我?在你心里,我究竟算什么?一个容易上当的人?”萧允面部痛苦的扭曲,他转了转脖子,依然无法将眼神从她身上离开。
她摇了头,她说了不是,她扑倒在他怀里,她哭喊,“萧允,不是这样子的,你听我解释,这一切都是巧合,我出现在桂芳楼是偶然,我当时没想拜你为师的,一开始我并没有打算利用你送梅泣血出关,我也从没想过利用你的感情……”
“是啊,”萧允叹了一口气,“在须弥山下你就要和我一刀两断的,是我将你从天香楼里硬拽出来!你是不是想说并不是你欲擒故纵,都是我一厢情愿?”
卫西橙觉得越解释越混乱,越混乱越没有逻辑。
萧允费力吸了口气,整个胸腔都在颤抖,“你之所以答应成婚,完全是是因为我救了你,是也不是?”
说出这些话比想象中的容易,可说完之后,并没有全身顺畅,反而像是心腹被一道看不见的鞭子狠狠抽着。
他看着她的眼睛最后问道,“阿橙,我发了狂的爱你,难道你不知道吗?现在皇上和韩惊拿着你的身份威胁我,你……你让我怎么办?”
卫西橙清楚现在的情况多说无益,萧允刚知道了她的身份,很难理性思考。
就算没有上面所说的误会,他们之间也不会有好的结果。
一旦开战,她和萧允分属两个敌对阵营,不可能还在一起的。
是她太傻,以为他不在意朝政,就真的全不在意的。
她是真的信了,他会护住自己的。
她下意识护着小腹,那里有一个生命悄悄在发芽。
曾经她想过告诉他这个消息,他们一起回北夏,幸福的生活……
但现在看来,已经没有必要了。
卫西橙闭了闭眼,将最后一丝留恋捻断。
他既然已经设好了局,就已经想到办法对付她了。
西京、西番和北夏历来对于细作的处理方法不外呼一条,悬尸示众。
卫西橙还有些庆幸,她并没有在萧允面前许过重诺,也没有说过爱他,那样他现在会更痛苦,更无法抉择。
而自己也可以假装从来没有爱过。
片刻之间,她已经整理好情绪,脸上淡然,她学着他的样子,勾起春娇笑道,“靖王爷,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难道连这点小事还要别人代劳?”
他可是拒当太子,将自己母舅送进离岛的萧允啊。
萧允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但凡她此时脸上稍微闪现一些痛苦,他也能忍受,起码他还能安慰自己,看,她后来不是也爱上他了吗?
可是,卫西橙却选择了非常刁钻的侧面,将萧允心里最后的希望震碎了。
他奋力拂开宽袖,“卫西橙,你怎么可以这样没心没肺?!”
身后的门“咚”一声关了,她听见他吩咐青云,“在京都尉的大牢里给靖王妃腾个单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