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码头守住了
“我还没问你,谁让你动我的码头。”
陆青河这句话一出,码头上那点乱响都像是被生生压了一下。
陈立脸色一沉,正要再把巡抚衙门的名头搬出来压人,陆青河却根本没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直接从袖中抽出那道明旨,当着码头风灯猛地一展!
“睁大眼看清楚!”
“江宁灾务、粮路、药路、码头调度,陛下准我便宜行事!”
“你拿巡抚衙门一张封江文书来抢粮抢药,是觉得巡抚比皇帝大,还是觉得江宁这些活人,都该等着被你们断气?!”
最后一句,声音并不算高,却硬得惊人!
后头那些刚才还心里发虚的码头伙计、脚夫、护运青壮,一听这话,腰杆都不知不觉挺直了些。
对啊!
这地方不是黑吃黑!
这是奉旨保粮!
陈立原本还想再掰扯“防疫封江”“军务优先”那一套,可目光一落到明旨上,再看见后头那些越来越往陆青河这边靠过来的人,他就知道,今晚这码头,抢不下来了。
不是打不过。
是再打下去,名义就先输了!
他若真敢在圣旨当前继续硬上,回头江宁百姓一传,巡抚衙门强抢救命粮药的名头,就算彻底扣死了!
林振丰脸再大,也扛不住这个!
陈立咬了咬牙,脸色青得发黑。
“陆大人好手段。”
“彼此彼此。”
陆青河收起旨意,眼神冷淡。
“回去告诉林振丰,码头和粮道,谁碰谁死!下回再来抢,我就不只是撕文书了!”
陈立没再说话,狠狠一挥手。
“撤!”
平江营的人来得快,退得也快。
只是退的时候,一个个脸上都挂不住。尤其是那几个刚才在正面被典韦狠狠干翻的,更是连看都不敢多看陆青河这边一眼。
等他们退干净了,码头上才算真正松下一口气。
那几个小商号的伙计腿都软了,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有人拍着胸口,一边喘一边笑。
“娘的……我还以为今夜得连货带命一起交代在这儿了!”
白浅浅不在,这种时候,就越发显出典韦的粗猛好用了。
他扛着那根半截旗杆走回来,胸膛还在起伏,身上沾着血和木屑,往那儿一站,活像一尊黑塔!
“怕啥?”
典韦咧嘴一笑。
“有俺在,谁敢碰船?!”
几个刚才跟着守船的脚夫、力夫看着他,眼里都在发亮。
陆青河走过去,先看了一眼船,又看了一眼码头边那些被撞断的栅栏和散落一地的绳索。
“今夜码头守住了。”
他说完,转头看向身后众人,声音沉了几分。
“可江宁,不是只守住码头就够了。”
典韦没太听明白,挠了挠头。
“主公,码头不是最要紧的么?”
“码头守的是命脉,人心守的是命。”
陆青河拍了拍那堆刚卸下来的粮袋,语气比刚才对陈立说话时缓了一些。
“粮药进来了,百姓是能多活几日。可若人心还散着,城里还乱着,过几天,一样得出事。”
这话不是空的。
江宁这几日,靠的就是一口气硬拽着。查案、抄仓、护船、斩人,全都是重手。
可灾民不可能天天靠看杀头过日子。
人终究还是得吃饭,得找活路!
尤其是城里那些半死不活的青壮、寡妇、老弱,若只是干等着领粥,迟早还是会乱!
想到这里,陆青河当夜就没有回府衙歇着,而是沿着城里的三处粥棚、两处药棚转了一圈。
看完之后,他心里更有数了。
现在江宁缺的,不只是粮。
是活!
第二天一早,府衙门口又贴了一张新榜。
这回不是查案榜,不是认尸榜,也不是商号护运榜,写得极直白。
凡江宁灾民、贫户、流民,愿出力者,皆可赴官府登簿领差。清沟者发粮,修路者发粮,搭棚者发粮,搬尸撒灰者发粮,运药抬水者亦发粮!
百姓一看,先是愣住了。
“这啥意思?”
“意思是……不白领粥了,干活也给饭?”
“修路清沟也算活儿?”
“俺也去能干!俺也去有力气!”
这一下,原本只靠排队领粥的那帮人,眼神一下全变了。
谁也不想永远伸手等饭吃。
能拿力气换粮,哪怕只是一袋粗米、一锅热粥,对很多人来说,也比单纯讨饭强得多!
陆青河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那些跃跃欲试的人,抬手往下压了压。
“都听明白了!”
“官府不是善堂,江宁也不是只会施粥养闲人!”
“谁有力气,谁就来干活!修路、清沟、搭药棚、抬水、运粮,全有人带!”
“干一日,记一日工!偷奸耍滑的没饭,好好干的,不但有粥、有粮,后头还能优先分药、优先住棚!”
话说得很现实。
可也正因为现实,底下人反而更听得进去。
有个瘦高汉子在人堆里举了举手,怯生生问了一句:
“陆大人,俺也去能干活,可俺也去媳妇带着两个娃。若俺也去走了,她们排不上粥咋办?”
陆青河看了他一眼。
“你做工记了簿,家里人就跟着挂到工册底下。你在前头干活,她们在后头排粥时,优先叫号。”
这话一出,那汉子眼睛一下就亮了!
“真、真的?”
“本御史没空骗你这点破事。”
“俺也去报名!”
这一声一出,后头立马跟上了一串。
“俺也去!”
“俺也去会修棚!”
“俺也去以前在码头扛货,俺也去能抬粮!”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府衙门口那张登记长案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陆青河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只要百姓愿意自己站起来,哪怕站得还不稳,这座城就还有救!
叶琉若站在一旁看着,脸色依旧算不上多好,可语气比前几日却缓了半分。
“这法子还行,闲着的人少了,病棚那边也能少点挤。”
“当然行。”
陆青河笑了笑。
“人一旦觉得自己还有用,就不容易发疯。”
叶琉若没接这句话,只低头翻了翻病册。
“病气还没散,但从昨夜到今早,新发热的人数比前日少了些。”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是药突然有神,是脏水和尸坑总算开始有人管了。”
陆青河点了点头。
这就是他要的。
刀,是砍给人看的。
活,是干给人活的!
上午忙完征工的事,下午陆青河又让人另搭了一张长案。
这回不是招工。
是“告亲会”。
说白了,就是专门让百姓来登记这些日子被官府坑过的事。
谁家死了人没尸首,谁家被掺沙粥害过,谁家药被抢过,谁在哪处尸坑边、药棚外、粮道上见过哪个差役、哪个胥吏,都来记!
这些东西,一开始看着很乱。
可人一多,线就慢慢连上了。
一个老妪认出当日拖尸车的人,旁边另一个汉子就补上那人平时在哪条街口当差。
一个妇人哭着说儿子是在城南药棚外被赶走的,另一个做脚夫的就指出那天值守的是王同知的心腹。
越记越多,越记越细。
到最后,那本原本只是用来登记的厚簿册,已经不再只是“百姓喊冤”了。
而是一本越来越完整的人证簿!
陆青河亲自翻着,眼神也越来越冷。
江宁官场这层皮烂到什么地步,不是从赵德言嘴里看出来的。
而是从这些最不起眼的人命账里,一点一点翻出来的!
一直忙到傍晚时分,一个从城外赶回来的小腿快班满头大汗冲进院子。
“陆大人!”
“说。”
“扬州那边来急信了!”
陆青河眼神一凝,立刻接过那张折起来的纸条。
纸条很短,是白浅浅的字。
上头只写了一句。
“旧库夜里开始频繁转货,像是提前挪仓。”
陆青河看完,手指在纸边顿了一下。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
扬州那边已经开始察觉风向,旧库也开始动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江宁这边砍下去的刀,已经震到扬州那层肉了!
再拖下去,仓一空,账一散,人一跑,前头那些辛辛苦苦撕开的口子,就又要被人硬生生缝上!
典韦站在旁边,瞅着他脸色,小心翼翼问了一句:
“主公,咋了?”
陆青河把纸条收进袖中,抬头看向院外。
江宁这边,总算有了点坐稳的意思。
可扬州那边,已经开始动了!
“没什么。”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只是咱们下一口刀,得尽快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