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婉看着他那双在灯笼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那些怀疑、震惊，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她信他。
从他把王大奎像条死狗一样扔出去的那一刻起，她就信这个男人无所不能。
她挽住冯唐的胳膊，仰起脸，嘴角勾起一抹娇笑：“小坏蛋，那我以后可就跟着你享福了~”
冯唐捏了捏她的鼻尖，带着她迈过门槛。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宅子里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
进门先是一个宽敞的影壁，绕过去，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四四方方的庭院，青石板铺地，角落种着几丛翠竹，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游廊沿着庭院四面延伸，朱漆柱子，雕花栏杆，里面很深，看不到尽头。
虽然是个老宅，但收拾得极其干净，连片落叶都看不见。
显然有人定期打理。
冯唐环视一周，见左手边的西厢房门口亮着灯，窗格上映出个人影，看样子是没睡。
于是，牵着苏小婉，沿着游廊朝那间屋子走去。
刚走到廊下，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女子走了出来。
冯唐定睛一看，不由得微微一怔。
这女子穿了一身浅青色的古装襦裙，料子是上好的杭绸，宽袖束腰，裙摆及踝。
头发梳成简单的堕马髻，插着一支白玉簪。
脸上……戴着一层面纱。
面纱是素白色的，薄如蝉翼，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白皙润滑的额头。
虽然看不出样貌，但就凭那修长白皙的脖颈以及羊脂玉一样的手指，就能判断出，这女子年纪不大，顶多二十出头。
而且，虽然衣裙宽松，但胸脯的弧度根本藏不住，显然身材极好。
女子看到二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上来，在两人面前三步处停下，微微屈膝，行了个古礼：“来的可是冯唐，冯先生？”
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涧泉水。
冯唐挑了挑眉：“你认识我？”
女子闻言，直起身，眼睛在面纱后弯了弯，像是在笑，摇头道：“不认识。但陈老特意交代过，说这宅子已赠与一位叫冯唐的年轻人。若有生人夜访，须先问名姓。若是冯先生，便不可怠慢。”
她顿了顿，又福了一福：“小女子陈平儿，是陈老的养女，也是这宅子的管家。往后，便由我服侍主子。”
冯唐打量着她，心里暗暗称奇。
陈景行这老家伙，办事还真是周到。
送宅子不说，连管家都备好了。
冯唐摆摆手，笑道，“服侍就不必了。大家以朋友相处就行。”
陈平儿闻言，却摇了摇头，面纱轻轻晃动：“这可不敢。若是被我家那古板的老爷子知道，非得罚我面壁不可。”
冯唐笑了。
这姑娘说话爽利，不扭捏，挺对他脾气。
苏小婉站在一旁，眼睛一直在陈平儿身上打转。
刚开始那股子局促和不安，在听到“这宅子已赠与冯唐”时，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挽着冯唐胳膊的手又紧了紧，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
原来小唐没骗她。
这宅子，真是他的。
那她苏小婉，就是这里的女主人了。
想到这儿，她心里竟没来由的生出一股不该有的优越感和自豪感来。
陈平儿也在打量苏小婉，见她与冯唐举止亲密，想必不是一般关系，于是笑问道：“主子，这位是？”
冯唐闻言，很自然地搂住苏小婉的腰，说道：“这是我女人，苏小婉。”
陈平儿又福了一礼：“小婉姐好。主子真是好眼光。小婉姐这长相、气质、身段，一点都不逊于电视上那些明星，一看就是有福气的贵人相。”
苏小婉听了，非常受用，笑道：“你这丫头，嘴还挺甜。”
说着，眼睛盯着陈平儿的面纱，忽然好奇：“咦，平儿，你怎么总蒙着脸？不闷吗？快把面纱摘下来，让我看看你长什么样？”
说着就伸手要去揭。
陈平儿吓了一跳，赶紧后退一步，声音里明显带了几分慌乱：“啊，这可摘不得！”
“怎么了？”苏小婉问。
“怕吓着你们。”陈平儿抬手护住脸上面纱，眼神黯淡下来，“实不相瞒，我小时候脸被火烧过，毁了容，可吓人了。你们还是不要看的好，免得晚上做噩梦。”
苏小婉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收了回来，脸上露出几分歉意：“啊……对不起啊平儿，我不知道……”
“没关系。”陈平儿摇摇头，语气又恢复了平静，“姐姐也是无心，我自然不会往心里去。”
冯唐在一旁看着，没说话，眼神却深了些。
毁了容？
他这双眼睛，看人看事都准。
陈平儿虽然蒙着面，但那双眼睛灵动有神，脖颈的皮肤细腻如玉——这样的女子，真是毁容之人？
不过这会儿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看了看天色，已经快半夜了，大家都累了，于是说道：“平儿，给我们安排间屋子吧，今晚我们在这住下。”
陈平儿点头：“按理说，主子的房间应该在正房，不过正房太大，今天下人们没来得及收拾出来。
倒是东一厢房已经收拾妥当了，您和小婉姐可以先在那儿歇着。”
说完，她提起廊下的一盏灯笼，引着冯唐和苏小婉往宅子深处走。
这一走，两人才真正体会到这宅子有多大。
游廊曲折，穿过一个月亮门，又是一个院子。
院子里假山流水，花木扶疏，虽然夜里看不太清，但那股子雅致气派是藏不住的。
冯唐忍不住问：“平儿，你刚才说东一厢房？难道还有东二、东三厢房？”
陈平儿提着灯笼走在前面，闻言回头一笑：“何止呢。主子，咱们这宅子是九进四合院，东厢房三十六间，西厢房三十六间，后罩房三十五间，加上正房，拢共一百零八间屋子。”
一百零八间？
冯唐和苏小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这哪是宅子，这分明是个小型宫殿群了。
陈景行这份拜师礼，手笔也太大了。
说话间，东一厢房到了。
陈平儿拉了下门边的灯绳，房檐下两盏红灯笼亮了起来，照得门前一片暖光。
冯唐抬头看了看房门上的匾额，扇面上写着“东一”二字。
那字写得极好，清秀中带着一股子洒脱气，笔力遒劲，一看就是有功底的。
于是，不由得驻足欣赏起来，赞道：“平儿，这字写得好，请哪位书法家写的？”
噗嗤——
陈平儿听了，忽然笑出声来，面纱都跟着颤了颤：“主子，这还好呐？这已经写呲了。书法家要是写成这样，趁早别混了。”
冯唐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字……是你写的？”
陈平儿点点头，灯笼光映着她露出的半截脖颈，瓷白瓷白的。
冯唐来了兴趣：“你学过书法？师从哪位大家？”
“我可没那福分。”陈平儿声音轻快，“我相貌丑陋，小时候怕吓着人，就没上过学。这些字啊，都是自己闲着没事，照着字帖瞎描的。就是玩儿。”
冯唐没说话，又仔细看了看那两个字。结构、笔意、神韵，无一不佳。
这要是“瞎练”就能练出来，那多少所谓的书法家都得找块豆腐撞死。
这姑娘，不仅在书法上有绝佳的天赋和悟性，心性也是上佳。
陈平儿。
冯唐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目光落在她那双露在面纱外的眼睛上。
她的眼睛是真漂亮。
标准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眼神清凌凌的，像山涧里刚化开的泉水。
有灵性。
冯唐脑子里蹦出这三个字。
他修炼《青囊经》这么久，别的本事不敢说，看人的眼力算是练出来了。
一个人有没有灵根，有没有那股子“气”，他打眼一瞧，心里就有个七八分准。
这陈平儿，她身上那股子气，清、净、透，跟这宅子里的老木头味混在一起，非但不冲，反而有种奇特的和谐。
可偏偏，她说自己脸毁了，丑得吓人。
冯唐不信。
倒不是不信陈平儿的话，而是《青囊经》杂篇里隐约提过一嘴：凡灵性深植、钟灵毓秀者，其形貌气质，多与天地自然相亲，即便不是倾国之色，也必有闭月羞花之貌。
这不是迷信，是那股子“气”涵养出来的底子。
就好比一块好玉，就算蒙了尘，磕了边，底子里的温润光气是遮不住的。
冯唐越想，心里那点好奇就越深。
他非常想知道。
这面纱底下，到底藏了张什么样的脸？
要真如她所说，是被火烧得毁了容……
冯唐眼神沉了沉。
他记得《青囊经》里，治疗瘢痕创伤的古方不止一个，配合他如今渐渐练出来的那一丝真气，未必就不能试一试。
这念头一起，就像颗种子落进了土里，悄没声地扎了根。
冯唐面上不显，心里却已经记下了。
等眼前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料理清楚，非得找个机会，好好探探这陈平儿的底不可。
是美玉还是顽石，得擦亮了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