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是好画。
落款不对。
落款字写得挺好,瘦金体的底子,笔画挺拔,结体舒展。
可问题就出在这儿。
六三对这个“珪”太熟了。
南宋画家马远,字钦山,号“珪”的有好几位,但最出名的是马远——那位“马一角”、“马半边”,画山水常取边角之景,构图奇崛,笔墨刚劲。
可马远的落款,从来就没单独写过一个“珪”字!
要么是“马远”,要么是“钦山”,要么是“马钦山”,偶尔用“瑶华道人”之类的别号,但绝不会只落一个“珪”。
这是常识。
六三研究马远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家里就藏着一幅马远的《雪景寒林图》扇面,那是她爷爷传下来的,从小看到大,对马远的笔墨、用印、落款习惯,她闭着眼睛都能说出一二三来。
眼前这幅画,画得确实好,也确实是南宋风格。
但落款这么明显的破绽,简直是把“假货”俩字写在脸上了。
六三摇了摇头,抬头看向冯唐,比划道:“画不错,但是是假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写道:“我对这位画家很熟,研究过。他的落款要么全称,要么字号,从来没有单独写一个‘珪’字的。这落款一看就是后加的。”
冯唐还没来得及回应,旁边戴着弥勒佛面具的摊主先不干了。
啪!
摊主一巴掌拍在摊位的绒布上,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鬼市里格外突兀。
附近几个买家都侧目看来。
摊主伸手,一把按住那幅画,不让六三卷起来。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在六三掌心快速写道:“我从不卖假货!”
字写得又快又重,透着一股子火气。
随即比划道:“这画货真价实,是刚从信得过的人手里收的!你可以不买,但是不能乱说!”
六三被这么一怼,脾气也上来了。
她反手就在鬼纸上写道:“我怎么乱说了?你说这是马远的画?马远什么时候落过单字款?你倒是说说看!”
摊主愣了一下。
他显然对马远的落款习惯没那么了解,被六三这么一问,有点接不上话。
但他嘴硬,继续写道:“谁说这是马远了?这落款就是‘珪’,作者就叫‘珪’,不行吗?”
六三气笑了。
她在鬼纸上写道:“你不懂就别装懂。南宋画院里,叫‘珪’的画家有几个?
画风这么接近马远的,除了马远本人,还有谁?
这摆明了就是后人仿马远的画,然后胡乱加了个‘珪’字款,想冒充马远真迹!”
摊主被说得有些心虚,但面子挂不住,还是硬撑着写道:“你凭什么这么说?你有证据吗?”
冯唐在旁边冷眼看着,一直没插话。
其实他早就看出来了——这画是“生坑”的。
所谓“生坑”,就是指刚从墓里挖出来的东西,还没经过传世盘玩,上面还带着墓葬里的土腥气、阴湿气。
冯唐的望气术看得清清楚楚:那画轴周身除了醇厚的灵气,还缠绕着一股极淡的阴晦之气。
虽然已经很微弱,但瞒不过他的眼睛。
摊主说“刚从信得过的人手里收的”,那“信得过的人”八成是个盗墓的。
也难怪,不是生坑的货,谁舍得拿到鬼市这种地方卖?
正经传世的名家画作,早送去大拍卖行了。
冯唐见两人僵持不下,终于伸手,在摊主掌心写了一行字:“生坑?”
摊主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冯唐。
面具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冯唐继续写:“土腥味还没散尽呢。你说那‘信得过的人’,是不是专门干这个的?”
摊主不说话了。
他收回按在画上的手,默默坐回阴影里。
六三看了冯唐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
冯唐冲她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六三定了定神,重新看向摊主,在鬼纸上写道:“这画本身不错,应该是南宋时期的真迹,但作者不是马远,而是当时一个学马远画风的画家,水平很高,但名声不显。
后人为了抬价,就加了个‘珪’字款,想冒充马远。”
她写得有理有据:“你看这画的笔墨,虽然很像马远,但仔细看,山石的皴法比马远更温润些,少了几分刚劲;树木的点叶也更规整,不像马远那样恣意。这是学马远学到了八九分,但个人风格还没完全跳出来的状态。”
“还有这纸。”六三轻轻摸了摸画心,“是南宋的澄心堂纸,质地极好,但马远晚年多用绢本,纸本反而不多见。
这更说明,作者可能是马远的学生或追随者,用了当时最好的纸,精心临摹老师的画风。”
摊主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戴着白无常面具的女人,居然懂这么多。
六三最后写道:“这画要是当马远真迹卖,能喊到三五百万。
但如果是无名画家所作,哪怕画得再好,也就值个三五十万。
你自己掂量。”
摊主沉默了。
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比划道:“算我倒霉,打了眼,这画一百万给你,你要不要?”
六三气笑了,比划道:“我说了,这画不值钱,五十万顶天了。
而且,本姑娘只买真的,不要假的,古人仿古人也不行,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说着,就要走。
冯唐拦住了她。
六三一脸疑惑的看着冯唐。
意思是,不要干什么?
冯唐摇了摇头,随即转头看向摊主,在鬼纸上写道:“这样吧,这画我买了。
不按马远的价格,也不按无名画家的价格,折中一下,八十万。
你考虑考虑。”
八十万?
六三瞪大了眼睛。
她刚刚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这画虽然到代,但是是古人仿古人,不是马远真迹,画八十万买纯属冤大头。
六三在冯唐手心写道:“干什么,有钱没处花?”
冯唐在六三手心回道:“放心,有数,一会儿给你解释。”
六三虽然还是一头雾水,但是既然冯唐这么说了,也不好在说什么。
冯唐继续看向摊主,比划道:“考虑的怎样了?你这画卖不出高价了,我出的价格绝对良心。
你想好了,过了我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你要是现在不卖,后面再找我,我可不能出八十万了。”
嘶——
摊主心里飞快算账。
这画他收来花了五十万——那个盗墓的说是“马远的画”,他半信半疑,但看画确实老,品相也好,就咬牙收了。
本来想着,要是真能当马远卖,转手就是几百万。
可现在被这女人戳穿了,马远是没戏了。
但八十万……
也能赚三十万。
不少了。
他抬头看了看冯唐,又看了看六三。
这两人戴着面具,看不清表情,但态度很明确——要买,就这个价。
于是点头,掏出鬼纸,各自写下买卖明细。
买卖达成。
六三迫不及待的把冯唐拉到角落,比划道:“快说,画八十万买个仿品,你究竟是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