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更梆子敲过的时候,苏禾搁下算盘,指节在评级册上叩了两下。
烛火映得她眼尾微挑,像是有团小火苗在眼底晃:"砚哥,老槐林那段路的巡检记录,当真三天没见着人影?"
林砚正用炭笔在糙纸上勾勒路线图,闻言停了手。
他腕骨上还沾着糖坊的糖渍,在月光下泛着浅黄:"今早我托刘班头查了驿丞的巡逻册,二十里官道分五段,唯老槐林这截归赵疤脸的人"代巡"。"笔锋在老槐林位置重重一按,墨迹晕开个深褐的点,"他这是给自己留了条劫道的暗门。"
窗外传来青骡打鼻的声响,张二牛的大嗓门跟着飘进来:"大娘子!
车都套好了,装粮的草席子压了三重,您瞧这绳结——"话音未落,人已经掀帘进来,靛青粗布褂子上还沾着草屑,"我按您说的,每辆车都拿麻线交叉捆了三道,石头那小子正挨个敲车轴呢!"
苏禾起身时带翻了茶盏,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她却像没知觉似的,指尖顺着张二牛的衣摆摸到他腰间——那里别着个巴掌大的铜哨,"夜里起雾,能见度低。"她捏着铜哨往他手心里按,"你走头车,石头押尾车。
要是听见林子里有动静,不管是不是鸟雀扑棱,先吹三声短哨。"
张二牛喉结动了动,把铜哨攥得发烫:"大娘子放心,上回您教我们扎的防御阵,我带着弟兄们在晒谷场练了七遍。"他忽然压低声音,"方才我去茅房,瞅见赵疤脸的小徒弟蹲在墙根儿,怀里揣着个布包,鼓囊囊的像是刀把儿。"
苏禾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转头看向案头那叠《庆历商路志》,最上面一页被林砚用朱笔圈了句"夜劫者,必候于僻径,乘人困"。
指尖抚过那圈红痕,她忽然笑了:"把出发时辰往前挪两个更次。"
"大娘子?"林砚搁下炭笔,"寅时三刻天还没亮透,车把式走夜路......"
"正因为没亮透。"苏禾抄起搭在椅背上的粗布斗篷,毛边扫过桌角的辣椒包——那是王阿婆用最辣的朝天椒磨的,"赵疤脸断定我们按往常辰光走,他的人这会儿该在老槐林歇脚打盹。"她系紧斗篷带子,目光扫过窗外影影绰绰的车队,"咱们打他个措手不及。"
寅时二刻,车队摸黑上了官道。
苏禾站在村口老榆树下,看张二牛的头车碾过露水打湿的青石板,车板上"苏记一级脚夫"的字样被月光浸得发白。
李石头的尾车跟着晃出来,他坐在车辕上,铜哨咬在齿间,后背绷得像张弓。
林砚不知何时站到她身侧,手里攥着半块冷掉的糖饼:"我让小六娘在老槐林外的茶棚盯着,若有异动她会放纸鸢。"他把糖饼塞给苏禾,"你昨夜只喝了半碗粥。"
苏禾咬了口糖饼,甜得发苦。
她望着车队消失在晨雾里,忽然抓住林砚的手腕——他袖口沾着的糖渍已经发硬,"要是他们真来了......"
"不会。"林砚反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斗篷渗进来,"你改了时辰,又让脚夫们把《税则例》抄在车板上。
赵疤脸就算劫了车,也不敢真伤人性命——官差查案时,车板上的字就是咱们的护身符。"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三声短促的铜哨。
苏禾的糖饼"啪"地掉在地上。
她望着晨雾里忽明忽暗的火把光,耳中嗡鸣如潮。
林砚已经翻身上了院角拴着的青驴,缰绳在他手里绷成直线:"我去茶棚找小六娘,你带几个庄户抄近路!"
老槐林的雾气比别处更浓,像团团棉絮裹着树杈。
李石头的铜哨还在响,尾车的骡子受了惊,前蹄刨得土块乱飞。
张二牛举着火把冲过来,火光里十几个蒙面人从树后窜出,手里的木棍带着风声砸向车板。
"护粮!"张二牛的木棍迎上去,和劫匪的刀背撞出火星。
他后腰的辣椒包被撞开,红色粉末"呼"地散进空气,几个劫匪顿时捂着眼蹲下,喉咙里发出闷吼。
李石头趁机吹响铜哨,原本分散的车队"刷"地围成圈,车板朝外,脚夫们抄起捆粮的麻绳,把外圈的劫匪往圈里逼。
"抓活的!"苏禾的声音从雾里传来。
她举着根烧火棍冲进人堆,一棍敲在个劫匪膝弯。
那劫匪踉跄着栽倒,面巾被风吹开——是赵疤脸新收的徒弟狗剩,左边耳后有块青记,苏禾上月在糖坊见过。
"大娘子!"张二牛踹飞劫匪手里的刀,"他们就十三个人,咱们三十多号!"他抹了把脸上的辣椒末,咧嘴笑出白牙,"您教的防御阵真管用,他们连车板都摸不着!"
天快亮时,狗剩被捆在茶棚的柱子上。
他膝盖青肿,脸上还沾着辣椒粉,见苏禾过来,喉结动了动:"赵...赵爷说只要劫了粮车,陈三爷给五贯钱......"
林砚从茶棚里出来,手里捏着个油皮纸包——是从狗剩怀里搜的,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五贯铜钱,最上面压着陈三爷的墨印。
他把纸包递给苏禾,目光扫过狗剩发颤的指尖:"驿丞的人马上到。"
赵疤脸是在卯时末跑的。
有人看见他牵着匹黑马出了东城门,刀疤在晨雾里泛着青,像条被踩了尾巴的蛇。
苏禾站在糖坊的晒糖场上,望着官道方向渐散的雾气,手里攥着那包铜钱。
风掀起她的斗篷角,吹得评级册哗哗翻页,最新一页上,"张二牛""李石头"的名字被墨笔圈了又圈。
"大娘子!"小七从糖坊里跑出来,手里举着块新晒的糖霜,"王阿婆说这回的糖能多卖两成!"他忽然顿住,顺着苏禾的目光看向远山,"您在看什么?"
苏禾没说话。
她望着山外那抹鱼肚白,想起林砚昨夜在路线图上画的另一条线——绕过安丰乡,直通庐州的商道。
风里飘来糖坊的甜香,混着远处官道的马蹄声,像根细细的线,正往更远处牵。
次日清晨,糖坊的门环被敲得山响。
苏禾披着外衣去开门,晨露打湿了鞋尖。
门外站着个灰衣汉子,怀里抱着个破布包,见她出来,扑通跪了:"大娘子,我是赵疤脸的远房表弟......"他抖着手解开布包,露出里头半块带血的刀疤,"赵疤脸跑前说,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苏禾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接过那半块刀疤,触感生硬如老树皮,背面用刀刻着几个歪扭的字:"陈三爷要绝你粮道。"
山外的云压下来,遮住了刚升起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