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爬上东头老槐树梢,苏禾就着咸菜啃了半块冷馍,把算盘往布兜里一塞,又摸了摸怀里的牛皮纸卷——那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二十三家借粮户的田亩数、历年亩产,还有林砚用小楷写的“八分保底、一成半上限”八个字。
“阿姐,王婶在晒谷场敲铜锣了。”小荞抱着一摞竹牌跑进来,发辫上沾着稻芒,“她说今天要讲还粮的事,好多人都搬了条凳坐前面。”
苏禾蹲下来替她理了理头发,指腹蹭掉她脸上的草屑:“把竹牌给阿姐,你和阿弟去李老三家看稻穗,别乱跑。”
晒谷场早被挤得满满当当。
王婶敲着铜锣站在碾谷石上,铜锣声混着此起彼伏的说话声:“苏大娘子说要定还粮的规矩?”“要是秋粮只收七成,难道要卖锅碗瓢盆?”
苏禾站在场边,望着人群里李老三家的小孙子正拽着他爹的裤脚啃红薯干——那红薯还是上个月互助仓分的。
她摸了摸布兜里的算盘,指节抵着冰凉的算珠,想起昨夜林砚在油灯下拨算盘的样子。
“按安丰乡近十年的雨水,正常年景亩产三石二斗。”林砚的狼毫笔在纸上游走,“今年各家补种的早熟稻,我问过周先生,说是能多收半石。但要是遇上连阴雨……”
“所以得定个保底。”苏禾把凉了的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歉收的户少还,丰收的户多还。就像去年修水渠,有力气的抬石头,没力气的送茶饭,总不能让遭灾的人雪上加霜。”
林砚停了笔,烛火在他眼底晃了晃:“我按三成歉收、两成丰收的概率算了,设个‘八分保底’——收成不到八成的,还七成粮;到八成的还足数;超过九成半的,多还半成。这样互助仓每年能攒下两石的余粮,应付小灾足够。”
“好。”苏禾把纸卷往怀里按了按,“明天在晒谷场说清楚,让大伙心里有杆秤。”
“苏大娘子来啦!”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嗡嗡的人声突然静了。
苏禾踩着晒谷场的碎稻壳往前走,鞋尖踢到一粒饱满的稻穗,碾出股清冽的香气。
她站上碾谷石,把算盘往石面上一摆,牛皮纸卷“唰”地展开。
“各家借了多少粮,王婶的账本记得清楚。”苏禾指节敲了敲纸卷上的田亩数,“可还多少,得看秋粮收多少。”
人群里有人扯着嗓子问:“要是只收七成呢?总不能让我们砸锅卖铁吧?”
苏禾拨了拨算盘,算珠“噼啪”响:“七成收成就还七成。打个比方,张猎户家借了三石粮,要是收了七成,就还两石一斗;要是收了九成半,就还三石一斗五升——多出来的一斗五升,归到‘丰收基金’里,明年谁家遭了雹子、淹了田,就从这基金里支粮。”
“那要是收了八成五呢?”王二婶踮着脚问,手里还攥着给小孙子纳的鞋底。
苏禾又拨了串算珠:“八成五就还足三石。咱们不是放高利贷的,是搭伙过日子——年景好时多帮衬,年景差时少还些。”
场边突然响起“嗤”的一声。
赵大山蹲在草垛旁,手里转着根草茎:“说的倒好听,等真歉收了,谁知道你苏大娘子会不会变卦?”
苏禾还没开口,王婶“哐”地一敲铜锣:“赵大山,你去年修地窖借了苏家五石米,现在倒成了明白人?”
人群里“轰”地笑开了。
张猎户媳妇叉着腰喊:“就是!上月你家娃还捧着苏家送的米糕啃呢!”刘铁匠的大嗓门盖过众人:“苏大娘子要是变卦,我第一个不依!”
赵大山的脸涨得通红,草茎“啪”地断在指缝里。
他蹭地站起来,又被张猎户媳妇按回草垛:“坐着吧你,没见大伙都信苏大娘子?”
苏禾望着台下发亮的眼睛——李老三家的把小孙子举过肩头,王二婶的鞋底忘了纳,刘铁匠的粗手拍得条凳“咚咚”响。
她摸了摸怀里的田亩图,纸角被汗浸得发皱,可心里那块压着的石头,总算松快了些。
“从今日起,王婶登记各家的田亩和稻穗长势,秋收后按实打粮算。”苏禾提高了声音,“要是有哪家遭了虫灾、淋了暴雨,来找我,咱们一起想办法。”
“好!”“听苏大娘子的!”叫好声像潮水般涌来,震得老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苏禾望着远处翻涌的稻浪,绿中透黄的穗子在风里摇晃,像一片要涨潮的海。
日头偏西时,人群渐渐散了。
林砚抱着一摞登记好的竹牌走过来,袖角沾着稻芒:“王婶说,二十三家都签了字。”
“那就好。”苏禾接过竹牌,指尖触到竹牌上新鲜的墨痕,“只是……”
她望着村外的官道,有几个挑着破包袱的身影正往安丰乡走。
风里飘来若有若无的哭腔,像是女人哄孩子的声音:“再走两步,到安丰乡就有饭吃了……”
林砚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眉峰微微一拧:“邻县的旱情更重了,听说有的村子已经开始吃树皮。”
苏禾把竹牌往怀里拢了拢,稻浪的沙沙声里,她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秋收的约定才刚立,可更难的坎儿,怕是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