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二牛的马蹄声撞碎了县衙外的寂静。
苏禾刚把檀木匣塞进袖中,那汉子已翻身下马,腰间铜铃撞得叮当响:"大娘子!
周掌柜差人飞报——礼部新规矩下来了,糖坊税从两成提到四成!"
她的指尖猛地掐进掌心。
四成税,意味着今年糖坊辛苦熬出的糖霜,有小半要填进官府的粮库。
去年糖坊赚了三十贯,照这规矩......苏禾喉头发紧,眼前闪过作坊里熬糖的大铁锅,王小铁带着工匠们凌晨就起来烧火,小荞蹲在灶边扇风,鼻尖沾着黑灰的模样。
"回庄子。"她声音稳得像块压舱石,可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
林砚跟在她身侧,广袖扫过青石板,低低道:"庆历新政风声紧,商税提得急,怕不是单纯为了充盈国库。"
马车载着两人往庄子去时,苏禾掀开帘子。
道旁的野菊被风卷得东倒西歪,像极了她此刻翻涌的心绪。
糖坊是苏家如今的钱袋子,若税赋压垮了它,扩建稻田、供稷儿读书的计划都要成空。
她摸出袖中被攥得温热的檀木匣,田契的事刚有转机,这头又遭重击——赵文远怕是在背后推了手。
进了庄子,王小铁正蹲在院门口修鸡笼,见他们回来,立即起身:"大娘子,灶房温着姜茶。"苏禾摆了摆手,径直往堂屋去。
林砚已从书箱里抽出一本《庆历新政条令汇编》,竹片书签"唰"地划到某一页:"青苗法里有一条,自耕农以上可凭田契贷银,按收成比例还。"他指节叩在纸页上,"若以糖坊扩建需购置农具为由申请,贷银可抵部分商税,利息还比民间低三成。"
苏禾的眼睛亮了。
她接过书,手指快速扫过条文:"贷银需有担保......"
"我们有田契。"林砚翻开刚从县衙拿回的真契,"三亩祖田加新置的七亩水浇地,共十亩,够格自耕农。"他抬眼时,眸中似有星火,"更妙的是,若附上报灾年义仓的筹建方案——官府正愁灾年赈济没人牵头,这能换减免税的人情。"
堂屋的青砖被踩得发亮。
苏禾转身喊来张二牛:"去账房把田契、糖坊地契、去年的收支账册全搬来。
二牛,你带两个伙计,把作坊里的榨糖机、储糖瓮全登记造册,要写清尺寸、年份。"又朝院外喊:"小铁!"
王小铁扛着修鸡笼的竹条跑进来,额头挂着汗:"大娘子。"
"你明早去集上,找木匠画新式榨油机的图样。"苏禾从案头扯过一张纸,"要能同时榨甘蔗和油菜籽的,写进计划书里当"农业器具改良"。"她顿了顿,又软下声音,"辛苦你了,晚上让小荞给你煮碗酒酿圆子。"
王小铁耳尖发红,把竹条往身后藏了藏:"不辛苦,大娘子交代的事,我今晚就去木匠铺蹲点。"
周掌柜是在未时来的。
他拎着个青布包裹,一进堂屋就掀开:"这是我托人抄的邻县糖坊税单,您看——"他指着纸上的数字,"赵员外家的糖坊上个月刚换了新契,税还是两成。"
苏禾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赵文远果然在背后使力,只针对苏家提税。
她抬眼时,语气却温和:"周叔,麻烦您去茶棚说句话。"她凑到周掌柜耳边,"就说苏家要跟官府贷三百两,扩建糖坊到五间作坊,再添二十个伙计。"
周掌柜眯起眼笑:"大娘子这是要引蛇出洞?"他拍了拍包裹,"我这就去,保准让赵员外家的账房先生听见。"
三日后的清晨,堂屋的槐树上落了两只喜鹊。
苏禾正教小荞打算盘,张二牛举着张盖了县衙大印的纸冲进来,帽檐都跑歪了:"批了!
贷银三百两,免三成商税,还准咱们立义仓!"
林砚接过批文,指尖微微发颤:"义仓二字写进了公文,往后灾年开仓放粮,官府要给咱们记功德碑的。"
苏禾摸过批文上的朱红大印,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她转头对张二牛道:"去把村头的老槐树收拾出来,立块"苏家义仓"的牌坊。"又对王小铁道:"拿五十两贷银去买榨油机,剩下的......"她望着窗外正在晒谷的稷儿,"给稷儿请个先生,得教他读《算经》。"
午后,义仓牌坊的石料运到村口。
几个乡邻围过来看,王阿婆摸着石碑上的字直抹泪:"苏大娘子心善,往后再闹涝灾,咱们不用啃树皮了。"苏禾站在田埂上,看工匠们把"义仓"二字刻得方方正正,风里飘来糖坊的甜香——新一批糖霜要起锅了。
"这一仗,咱们赢了第一步。"她对林砚说。
可望着远处赵家庄方向的尘烟
第二日清晨,晨雾未散时,周掌柜的声音撞破了庄子的寂静。
他的青布衫被露水打湿,站在院门口直喘气:"大娘子......赵员外家的马车,往县城去了......"
苏禾望着东方刚泛起的鱼肚白,攥紧了袖中那张批文。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