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油灯结了灯花,噼啪一声爆亮。
苏禾指尖压着泛黄的纸页,烛火在她眼底晃出细碎的光。
“砚哥你看。”她将密信副本往林砚跟前推了推,指甲在“庆历三年四月”的朱笔批注上轻点,“赵小五说咱们去年春里跟应天府那帮人通消息,可这道青苗法试行令,分明是今年二月才由转运司发下来的。”
林砚放下手中的狼毫笔,指节抵着下颌仔细看了片刻。
他素日总束得整整齐齐的发尾垂落两缕,在烛火里泛着暖光:“时间线错位,恰能证伪他‘朋党余孽’的指控。”他抬眼时,眼底有冷光一闪,“更妙的是,这些政令抄本都是从州府档案里誊的,裴大人若要查,只消派个书吏核对原档便知真假。”
苏禾捏着纸页的手松了松。
三年前赵父抢田契时,她跪在泥里拽着对方裤脚哭求,虎纹玉佩擦过她手背,烫得像块烧红的炭。
此刻那枚玉佩正躺在她妆匣最底层,缺口处还粘着半丝当年的血渍。
“明儿你去州府递材料。”她突然开口,“我虽能算田亩赋税,可跟官老爷打交道……”
“我去。”林砚截断她的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上的镇纸,“你忘了?我从前在应天府学抄过三年官文,这手小楷,裴大人看了该信。”他顿了顿,又低低补了句,“再说了,总得有人替你挡挡那些脏水。”
油灯突然被穿堂风刮得摇晃,苏禾望着他喉结滚动的模样,忽然想起上个月暴雨夜,他背着发高热的小稷翻山找郎中医治,回来时裤脚全是泥,却把孩子护得半分没湿。
“成。”她把散页重新理齐,用细绳捆成小卷,“你明儿天不亮就走,我让王二牛套牛车送你。”
晨雾未散时,林砚已立在州府衙门前。
他裹着苏禾连夜缝的青布棉袍,怀里的木匣捂得温热。
门房刚拔了门闩,他便上前一步:“劳烦通传裴大人,林砚求见。”
门房眯眼打量他:“又是来递状纸的?”
“不是状纸。”林砚将木匣轻轻放在石台上,“是能还苏大娘子清白的东西。”
门房掀开匣盖的瞬间,二十余张盖着州府大印的抄件在晨雾里泛着墨香。
他愣了愣,转身小跑着进了后院。
裴大人正在吃早粥,青瓷碗搁在案上,勺柄还沾着米粒。
他接过木匣时,袖口沾了星点粥渍,却浑不在意地翻看起来。
看到第三页时,他突然停住,指节叩了叩“庆历三年二月”的日期:“这政令原档在转运司,你如何能抄到?”
“学生曾在应天府学当书吏,与转运司掌案的周老丈有旧。”林砚垂眸,“上月托人带信,他便将这三年的新政签发底册誊了副本。”
裴大人放下抄件,抬眼时目光如刀:“你可知替人作伪证是何罪?”
“学生若作伪,大人可即刻拿我下狱。”林砚声音平稳如旧,“但这些抄件上的骑缝章,与原档分毫不差。”
厅内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轻响。
裴大人突然笑了,指节敲了敲案几:“好个林砚。你且回去,三日后听讯。”
苏禾站在祠堂后厅,手里的铜盆被敲得嗡嗡响。
族学的孩子们揉着眼睛跑进来,小荞举着一摞桑皮纸跟在最后,发辫上沾着草屑。
“今日不背《千字文》。”苏禾抽了张纸摊开,墨迹未干的“青苗法十二条”在晨光里泛着淡青,“咱们誊这个。”
“阿姊,这不是大人们说的‘新政’吗?”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踮脚看,“我爹说这是要革豪族的命……”
“革的是吃百姓血汗的命。”苏禾摸了摸她发顶,“你们誊完,就去各村口贴。要让种地的都知道,朝廷要借粮给咱们买种子,秋后还新粮,利钱比赵家的高利贷少一半。”
孩子们眼睛亮了。
小荞抱着纸堆往长凳上爬:“我来分纸!阿姊说要让每个庄子都有一张!”
苏禾又从柜里取出另一摞纸,封皮上写着《农法百问·节选》。
她翻到“开渠避涝”那页,指给站在最前头的王二牛看:“你拿这叠去张家庄,给你爹说,按里头的法子挖渠,今秋涝灾能少淹三成地。”
王二牛攥着纸,指节发白:“苏娘子,我爹昨天还说赵家的人来……”
“赵家的人?”苏禾声音陡然冷了,“你且去,若有人拦着撕纸,便来寻我。”她扫过满厅的孩子,“都记着,咱们誊的不是纸,是命——是让往后种粮的人,不用再跪在地头求豪绅开恩的命。”
赵小五的下榻处飘着沉水香。
杜知秋站在雕花木门前,青衫下摆沾了晨露,却不肯踏进门槛半步。
“杜县丞这是?”赵小五斜倚在罗汉床上,手里转着个翡翠扳指,“来替苏娘子说情?”
“赵某,你状告苏娘子勾结朋党,可拿得出实据?”杜知秋直截了当,“前日公堂上的伪契,已经露了马脚。”
赵小五突然笑了,扳指在案几上敲出清脆的响:“实据?我自然有。”他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那枚虎纹玉佩,还在苏禾那里。
杜知秋盯着他骤变的脸色,心里有了数:“你若再纠缠,怕是连令尊捐粮的善名都要搭进去。”
“我赵家在州府经营二十年!”赵小五猛地站起来,茶盏被撞得叮当响,“你当我背后没人?告诉你,我表舅在……”他突然顿住,眯眼盯着杜知秋,“你套我话?”
“不敢。”杜知秋后退半步,“只是提醒赵公子,裴大人最厌党争。”他转身要走,又似随意道,“对了,林先生今日去了州府,递了些有趣的东西。”
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杜知秋摸着袖中被冷汗浸透的字条——赵小五方才说漏嘴的“表舅”二字,足够让他去查一查,究竟是哪位京官的亲戚在搅这潭浑水。
三日后的公堂,日头晒得青瓦发烫。
苏禾站在阶下,能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肋骨的声音。
林砚站在她右侧,肩线绷得笔直,像株立在风里的青竹。
裴大人的惊堂木“啪”地落下。
赵小五踉跄两步,扶着案几才没栽倒。
“经本使核查,所谓‘苏林勾结朋党’一事,所有密信签发时间均与指控时间不符。”裴大人声音如冰,“证据不足,不予立案。”
堂下炸开一片议论。
苏禾看见张家庄主冲她竖大拇指,李家庄户拍着大腿笑,连钱掌柜都偷偷朝她点头——他儿子新挖的池塘,前儿刚打了一网鱼。
“至于伪造田契、诬告良善……”裴大人目光扫过瘫坐在地的赵小五,“已移交大理寺。”
赵小五突然扑过来,被衙役一棍子拦在阶下。
他望着苏禾,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你等着!我赵家不会……”
“带下去。”裴大人挥了挥手,又转向苏禾,“苏大娘子,随本使去后堂。”
苏禾跟着裴大人穿过游廊时,听见外头有人喊:“州府来车了!”她回头望了眼,只见两匹黑马拖着青呢小轿冲进衙院,轿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半枚镶红宝石的腰牌——那是转运司的标记。
午后的阳光突然变得灼人。
苏禾摸着腰间的铜钥匙,听见后堂传来裴大人的声音:“苏娘子可知,方才那轿里的,是转运司张推官?”
她攥紧钥匙,指节发白。
远处州府议事厅的方向,传来隐隐的喧哗,像春潮漫过堤坝前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