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裹着马蹄声漫进安丰乡时,杜通判的皂靴正碾过沾露的青石板。
他扯了扯玄色官服下摆,目光扫过土地庙红墙上的《试行方案》,嘴角扯出半分冷笑——墨迹未干的"十亩为限,五年一轮"几个字,在晨雾里像团烧不旺的火。
"好大的胆子。"他甩了甩马鞭,回头对身后二十个持棍差役道,"把这破纸撕了。"
"大人且慢!"
清凌凌的女声从土地庙侧门传来。
苏禾裹着月白苎麻衫快步走近,发间银簪在雾中泛着微光。
她身后跟着抱木匣的李秀才,还有拄着拐杖的陈三爷——老村正的灰布衫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压得平展的田契。
杜通判眯起眼。
这农女他昨日在密报里见过画像,此刻近看,眉峰比画上更利些。"苏大娘子?"他用马鞭梢挑起半张《试行方案》,"你可知"分田轮换"触了哪条禁令?
青苗法才颁半年,你们倒先搞起土规矩了?"
苏禾垂眸扫过被马鞭挑皱的麻纸,喉间泛起股腥气——这是她昨夜带着李秀才抄到三更的第十份。
但她抬眼时,目光仍像村东老井的水,清得见底:"大人说的禁令,可是庆历二年户部发的《均田条贯》?"她伸手从李秀才怀里取过木匣,掀开露出叠得整齐整的抄本,"小女斗胆,将《条贯》与《宋刑统·户婚律》对照过。
《户婚律》载"民田可自议佃种,契成则官不预",我等联议分田,不过是按律自治。"
陈三爷突然重重顿了顿拐杖:"当年苏大娘子带咱们开渠,县太爷还来送过酒!
如今不过把田块记个明白,咋就犯禁了?"他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抖开是张泛黄的地契,"我家那五亩涝洼地,还是前宋太祖年间传下来的,上边可没写"不许轮换"!"
围观的乡民跟着起哄。
卖豆腐的王婶挤到最前头,举着块包豆腐的纸:"我家册子跟联议簿对过,东头那三亩,确实该轮到张老二家种!"几个半大孩子从她身后探出脑袋,脆生生念:"十亩为限,五年一轮——先生说这是"均平"!"
杜通判的指节捏得发白。
他原以为这穷乡僻壤的农妇,见了官靴响就得跪,却不想被堵得说不出话。
他猛地甩袖转向族学方向:"查田籍!
我倒要看看,你们的联议簿是不是跟地契一个模子刻的!"
族学里飘出墨香时,苏禾正领着杜通判穿过前院。
东厢房的窗纸被风掀起一角,露出林砚伏案的侧影——他正将《田赋辩》抄本往竹篾箱里装,箱底还压着几封未拆的信,封皮上盖着庐州、寿州的士绅印。
"大人请看。"李秀才将联议簿摊在供着孔子像的香案上,指尖划过第一页,"每块田都标了四字,户主按了手印,还有我等三人作保。"他又从袖中摸出个布包,倒出十几枚红泥印,"这是各村里正的押,昨日刚盖的。"
杜通判盯着那排整齐的红印,喉结动了动。
密报里只说有联议簿,没说连里正都掺了进来。
他正要发作,后堂突然传来朗朗书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苏大娘子说,若新政不存民本,便是舍本逐末!"
"是讲坛!"王屠户的嗓门震得梁上灰簌簌落,"大娘子怕咱们不懂新法,每日辰时在族学后堂讲书!"
杜通判脸色骤变。
他甩开苏禾,大步往后堂走——月洞门里,二十几个乡民围坐着,有光脚的老农,有束发的学子,连卖菜的阿巧都抱着个破砚台记笔记。
苏禾的堂妹苏荞站在条凳上,举着块小黑板,上边歪歪扭扭写着"均平"二字。
"诸位且看。"苏禾不知何时站到了讲坛前,手中攥着本翻旧的《孟子》,"范公推行新政,是要"明黜陟、抑侥幸",可这根基,还在让百姓有饭吃、有田种。
我等联议分田,正是替朝廷把田管得更匀实些。"她望向角落里的白胡子老学究,"张夫子,您说《周礼》里的"均田制",是不是这个理?"
老学究捋着胡子点头:"《周礼·地官》载"不易之地家百亩,一易之地家二百亩",说的便是根据地力调整田亩。
苏大娘子的法子,暗合古制。"
学子们哄然应和。
杜通判听得太阳穴突突跳,突然拔高声音:"住口!
你们这是曲解圣训!"
"大人说曲解?"林砚不知何时立在月洞门边,手中捧着卷《田赋辩续篇》,"这是今日讲坛的记录,上边有张夫子的批注,还有庐州刘举人的回信。"他将纸卷递过去,"刘举人说"安丰乡之法,可作均田参考",不知大人觉得,这是曲解,还是替朝廷分忧?"
杜通判的手刚碰到纸卷,外头突然传来喧哗。
一个差役撞开月洞门,喘着气道:"大人!
外头......外头围了几十个读书的!"
众人涌到前院时,正见二十几个穿青衫的学子堵在族学门口。
为首的少年捧着本《田赋辩》,声音清亮:"我等是寿州来的,闻安丰乡试行均田善法,特来学习!"他翻到某页高举,"上边说"法为民立,当顺民心",杜大人要查田籍,可敢当着我等面说,这法不顺民心?"
"顺民心!"学子们齐声应和。
后边的乡民跟着喊,连抱孩子的妇人都踮脚挥手。
杜通判望着那片攒动的人头,突然想起昨夜赵敬之的叮嘱:"不可激起民怨,否则新政的板子要打到咱们头上。"
他捏了捏袖中皱成一团的密报,突然甩袖:"今日查核暂止!"转身时官靴踢翻了香案上的茶盏,瓷片溅到苏禾脚边。
晨雾不知何时散了。
苏禾望着官差们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伸手捡起脚边的瓷片——上边还沾着半滴冷茶,像颗凝住的泪。
"大娘子。"林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夜露未消的凉意,"方才我让人跟着官差,见他们往州府去了。"
苏禾将瓷片收入袖中。
她望着族学外飘起的炊烟,望着田垄上已经开始翻土的农人,突然笑了:"他们这一去,倒替咱们把《田赋辩》送到赵知州案头了。"
风掀起她的衣摆。
远处传来李秀才的喊叫声,是在招呼人把新抄的《续篇》往邻村送。
苏禾转身往书房走,裙角扫过土地庙前未撕尽的《试行方案》——那几个被马鞭挑皱的字,在阳光下反而更清晰了。
夜色沉沉时,林砚的青衫影子突然投在族学书房的窗纸上。
他推开门,烛火晃了晃,将他脸上的急切映得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