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前的青石板被日头晒得发烫,几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娃举着糖饼穿梭在人群里,甜腻的芝麻香混着汗气飘起来,倒比戏台子下还热闹。
苏禾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案头那叠泛黄账册——封皮上的墨迹早被翻得发毛,每一页边角都卷着,像被攥在掌心里捂了千遍万遍。
“大娘子要讲数啦!”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人声渐次消下去。
苏禾抬头,看见台下挤得密匝匝的人:李大牛蹲在最前头,光脚板子沾着泥,正拿粗布袖子擦汗;周婶抱着小孙女儿站在老槐树下,那孩子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糖饼;再往边上,林砚靠在祠堂柱子上,青布衫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头别着的铜镇纸——那是前日她算田亩时掉的,他捡了去说“压账册用”。
“今日不讲道理,只讲数字。”苏禾把账册往案上一摊,牛皮纸封面“啪”地砸出轻响。
她扫过台下,注意到吴知远站在最后排,青呢官服在人群里格外扎眼,手里转着枚玉扳指,眼神似笑非笑。
“徐先生。”她朝台下招招手。
徐秀才抱着一叠纸挤上来,方才林砚悄悄塞给他的对照表还捏在左手,指节发白。
“这是十年间各户田租、税额与净收入的数。”苏禾抽出最上面一张,“去年张三家交租八石,税粮三石六斗,自家剩两石一斗——可张三家五口人,按这数,每人日均米不过半合。”
台下响起抽气声。
张三叔蹲在人群里,粗糙的手搓着裤腿:“大娘子算得准,我家那小崽子去年冬月还饿出了黄瘦病……”
“再看今年。”苏禾拿炭笔在黑板上画下两条柱状图,“若按新约,田租减两成,税粮按实际收成折算,张三家能剩四石三斗。”炭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里,她听见周婶怀里的小孙女儿奶声奶气问:“阿婆,四石三斗能买糖饼吗?”
“能买一箩筐。”周婶抹了把眼角,声音发颤。
林砚不知何时走到台前,指尖叩了叩黑板:“苏大娘子说的是理,我补个法。”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叠纸,“阶梯契税——佃户年收不足五石,租子减三成;五石到十石,减两成;十石以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几个新置了牛具的壮劳力,“加半成。”
“凭啥多收?”人群里有人喊。
是王二,去年刚从苏禾手里赁了两亩地,正梗着脖子瞪眼。
“凭你多收的粮,是拿牛犁翻了三遍土,是夜里打着火把防鼠雀换来的。”林砚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进静潭,“多劳多得,多收多担——这不是剥削,是让勤快人不吃亏。”
王二挠了挠后脑勺坐下,耳尖通红。
“请三位佃户代表上台。”苏禾朝台下招手。
最先挤上来的是李大牛,裤脚还沾着泥,手掌在衣襟上蹭了又蹭才敢碰桌沿:“我来说!五年前大旱,东家要按往年收租,我家交不出,他带着人砸了锅——”他喉结滚动,“我那小孙子,当时才三岁,抱着碎陶片舔米汤……”
台下响起压抑的抽泣。
周婶的小孙女儿突然挣下地,举着糖饼塞进李大牛手里:“爷爷吃,甜的。”
李大牛捧着糖饼,眼泪“啪嗒”砸在芝麻上:“如今大娘子给咱立了约,往后再不会有砸锅的事了!”
吴知远的玉扳指不知何时停了转动。
他往前挤了两步,目光扫过黑板上的柱状图,又落在苏禾沾着炭灰的指节上——那双手昨日还在泥里扒拉稻苗,今日却能把十里八乡的账算得比州府粮房还清楚。
“苏大娘子。”他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连糖饼摊的吆喝声都静了。
吴知远摸出袖中明黄文书,封皮上的朱砂印在日头下发亮:“观察使大人让我来,原是怕你们闹出事。”他顿了顿,从怀里又掏出枚铜印,“可如今看来……”铜印“当啷”落在案上,“这是州府备用印信,往后有难处,拿它找粮曹。”
苏禾盯着那枚印,喉头发紧。
林砚在台下轻轻咳了一声,她才反应过来似的拱手:“谢吴大人。”
“谢啥。”吴知远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眼石碑,“你不是在改田庄,是在改人心。”他的青呢小轿转过街角时,轿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头半卷未收的账册——正是方才林砚递出去的那张对照表。
日头西斜时,人群渐渐散了。
苏禾蹲在碑前,替那朵野菊理了理花瓣,指尖沾了些泥。
“阿姐。”苏稷从糖饼摊跑过来,手里举着块芝麻饼,“卖糖饼的叔说,明日多带两斤来,给碑前的娃娃们分。”
“好。”苏禾摸摸他的头,抬头看见林砚站在祠堂门口,怀里抱着一摞账册,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该回了。”林砚晃了晃手里的本子,“今日记的数得对一对,明儿要贴公示榜。”
晚风裹着稻花香气吹来,把碑上的字吹得更亮。
苏禾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土,接过林砚手里的账册——最上面那页,是她今早新算的租税表,墨迹还没干透。
“走。”她对林砚笑,“回屋核数去。”
祠堂里的烛火次第亮起时,外头的小路已没了货郎的影子。
只有晚风还在吹,把院角的竹帘掀起又放下,露出里头两个俯身在案前的影子——一个沾着炭灰,一个别着铜镇纸,正对着满桌账册,低声说着明日要贴的公示榜,说着新约里的阶梯税,说着今年秋后的稻子,该能比往年多收几石。
夜色渐沉,月光爬上窗棂时,苏禾的笔尖突然顿住。
她望着账册上刚算好的数字,又抬头看林砚——他正对着烛光核对田亩图,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林郎。”她轻声唤。
林砚抬头,眼里映着跳动的烛火:“嗯?”
“明日贴公示榜时,”苏禾把笔往砚台里蘸了蘸,“把阶梯税的数再写大些。”她笑了笑,“让蹲在墙根的老哑巴,也能看清这字。”
林砚也笑了,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好。”
烛火晃了晃,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墙上那卷《田庄自治公约》上。
外头不知何处传来更漏声,一下,两下,像在数着什么——数着新翻的泥土,数着抽穗的稻子,数着那些终于能被算清的,人心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