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掀起的纸页还在哗啦啦翻着,苏禾的手指已经按上了摊开的图纸。
祠堂里的八仙桌被擦得发亮,图纸边角沾着星点稻壳——是方才村民传看契约时落上的。
"各位叔伯兄弟。"她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细针戳破了满室嗡嗡的议论。
正在摸契约边角的张里正手下缩了缩手,李大牛啃了半截的山芋停在嘴边。
苏禾屈指敲了敲图纸上用炭笔圈出的红圈:"东头那片荒着的桑地,我打算建族学。"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房梁上麻雀啄泥的声音。
徐秀才的毛笔"啪嗒"掉在砚台里,墨汁溅在《公约》正本上,晕开个乌青的疤。
"大娘子疯了?"张里正的手下先嚷嚷起来,"那片地靠河,一下雨就涝,建屋子不得塌?"
"涝?"苏禾扯过图纸,指尖沿着河沟画了道弧线,"我前日带林先生测过,桑地比河面高两尺,只要挖条引流渠通到村南的塘,雨水能顺着走。"她抬头扫过人群,目光在李大牛脸上顿了顿——那是最早跟着她开渠的老佃户,此刻正眯着眼用指甲盖刮图纸上的标记。"教什么?"人群里有人闷声问。
"识字、算术、农事。"苏禾从袖中摸出苏荞方才抱的蓝布包袱,抖开露出《千字文》《三字经》,还有林砚抄的《齐民要术》选段,"认不得字,就看不懂地契上的花押;算不清数,就瞧不穿粮行的秤杆;不懂农事——"她把《齐民要术》拍在桌上,"去年春旱,赵员外家的佃户还在等老黄历插秧,咱们按书里说的"早稻浸种法",多收了半成粮,这账谁不会算?"
李大牛突然把山芋皮一扔,粗糙的手掌拍得桌子直晃:"我家狗蛋七岁了,天天蹲田埂上捡树枝画字,大娘子要是肯教,我出半袋麦!"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哐当"一声,像是独轮车撞在青石板上。
接着是个尖细的嗓子:"苏大娘子好兴致!
我家员外听说要建学堂,特送贺礼——"
祠堂门"吱呀"被推开,穿湖蓝绸衫的仆人又出现了,这次身后跟着两个挑夫,担子上堆着灰扑扑的麻袋,霉味像条蛇先窜了进来。
仆人甩了甩马蹄袖,指尖挑起麻袋口的麻绳:"赵员外说,这是新收的稻谷,给孩子们熬粥喝。"
苏禾刚要开口,林砚已经走过去。
他蹲在麻袋前,指尖捻起一粒稻谷——外壳发灰,指甲轻轻一掐就碎成渣,霉斑顺着指缝渗进皮肤。"灾年陈粮。"他低声道,声音像浸了冰,"存了三年的,赵家庄的仓房我上月查过,西厢房堆的就是这。"
苏禾突然笑了,笑得那仆人后颈发凉。
她弯腰抓起一把烂稻谷,举到众人眼前:"赵员外的贺礼,比狗都嫌臭的泔水还不如。"她松开手,烂米"簌簌"掉在地上,"他怕什么?
怕咱们的孩子看懂账本,算清他吞了多少佃户的粮;怕咱们的小子识得契约,明白他圈地时动了多少手脚!"
人群里炸开一片骂声。
李大牛抄起扁担就要冲出去,被苏禾一把拦住:"别急。"她转头对苏荞道:"去把学堂旧址的草扒了,明日清晨,咱们把这些"贺礼"晒在太阳底下。"
第二日卯时,晨雾还裹着青石板,族学堂旧址的空地上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苏荞举着根竹竿戳开麻袋,霉味"轰"地涌出来,几个小媳妇赶紧捂住孩子的口鼻。
李大牛抄起铁锨翻搅稻谷,发黑的米粒混着碎草叶"哗啦"落地:"都瞧清楚!
这就是赵员外的"善心"!"
"大娘子说得对!"张里正的手下挤到前头,脖子涨得通红,"我家那口子去年卖粮,赵记粮行的秤杆往他那边偏三寸,我不认字,指着契约问,账房说"这是行规"!"
苏禾站在土堆上,晨风吹得她鬓角的碎发乱飞:"要建族学,钱从哪来?"她扬了扬手里的竹板,"咱们的"共济基金",每户自愿认捐,出一石米记一功,帮工一日也算一功。
等学堂盖成,有功的人家,孩子优先入学。"
人群霎时安静。
徐秀才从怀里摸出一卷纸,墨迹还没干透:"章程我连夜写了,各位要是信得过,就按手印。"他摊开纸,最上头"族学筹建章程"七个字力透纸背。
李大牛第一个按了红指印,掌心的老茧把纸都戳出个坑:"我出两袋麦,再带儿子来搬砖!"
张里正的手下搓着衣角凑过来:"我家有匹布,是给闺女压箱底的,先捐了。"
日头升到头顶时,徐秀才的账本已经记了半本。
苏荞抱着个粗陶瓮跑前跑后收捐物,蓝布裙角沾着稻壳。
林砚站在树荫下,看着三十匹布、百石米堆成小山,还有十多个青年挽着裤腿蹲在地上研究砖窑,突然想起昨日苏禾说的话:"要让他们觉得,这学堂是自己的,不是我苏禾的。"
第三日未时,吴知远的官靴声踏进田庄时,族学的地基已经挖了半条沟。
他站在土堆前,看着李大牛带着人用夯锤打地基,夯歌震得树叶直颤,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州府同意备案。"他从袖中摸出文书,封皮上"安丰乡族学"几个字被墨笔涂了,改作"安丰乡共济义学","但要注明"非官办"。"
苏禾接过文书,指腹蹭过"共济"二字——和祠堂外石碑上的"共济"一模一样。"好。"她把文书递给林砚,"只要能教孩子识字,叫什么名字都行。"
林砚接过时,触到她指尖的温度。
他垂眼翻看文书,余光瞥见苏禾望着地基的方向,嘴角翘得像三月的柳枝。
"赵敬之坐不住了。"她突然低声道,声音轻得像风,"他昨日差人去了州城,我让周屠户的儿子跟着,那马夫喝多了说...要找个"识文断字的先生"来挑事。"
林砚抬头,正撞进她发亮的眼睛。
那里面有团火,和三年前他刚到田庄时一样,和祠堂外石碑上的"共济"一样,和族学地基里的夯歌一样——烧得旺,烧得稳,烧得人挪不开眼。
夜色渐深时,林砚沿着田埂往家走。
月光像层薄霜铺在水田里,青蛙的叫声忽远忽近。
他摸了摸怀里的税赋对照表,脚步放得很轻,怕惊了田埂边打盹的老黄狗。
"啪嗒。"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像鞋底碾过一片碎砖。
林砚顿住脚步,回头望去——只有月光漫过稻叶,风掀起他的衣摆,像有人轻轻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