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雪退回席位，路过父亲身边时，苏大学士微微颔首，眼底藏不住欣慰得意。
而后数名世家贵女依次献艺。
户部尚书千金执笛吹奏，笛声清越悠扬，如空山新雨，满殿皆静。一曲终了，众人纷纷点头。
大理寺卿之女素手挥毫，一幅墨兰跃然纸上，笔法清隽，引得众人连连称叹。
陆青青看得目不转睛，小声对李云姝道：“云姝姐姐，她们都好厉害啊……我什么都不会，我娘说我只会吃。”
李云姝忍俊不禁，低声道：“你会吃，也是一门本事。”
陆青青鼓了鼓腮帮子，自己也笑了。
永宁侯世子目光微凝，暗自思忖，不知在想什么。
席间笑语渐浓，李文鸢眸光一冷，终是开口，声调不高不低，恰好落于周遭：
“今日诸位姐妹才艺纷呈，琴棋歌舞样样精妙。只是……”
她故意拖长语调，目光直直锁向李云姝，笑意藏锋：“我这位妹妹，自始至终静默不语，倒叫人忘了，还未展露身手呢。”
一语落地，满堂目光齐聚，好奇、玩味、坐等看笑话的神色交织。
李云姝执盏指尖微顿，面上依旧从容不乱。
陆青青急了，攥着帕子凑到李云姝耳边：“云姝姐姐，她又来了！怎么办？”
李云姝轻轻摇头，示意她别急。
李文鸢见她不动，语带亲昵、字字刻薄：“妹妹出身李府，岂能当众藏拙？不妨露一手，也好让众人开眼。”
殿内气氛微沉，无人出声劝阻，皆冷眼旁观。
李云姝缓缓放盏，起身敛衽半蹲行礼，声线平稳、不卑不亢：“娘娘容禀。民妇资质愚钝，闺中技艺皆不精通，不敢御前献丑，扰了雅兴。”
“不精通？”李文鸢掩唇轻笑，字字逼压，“我分明记得，你幼时最擅琵琶，常弹与姨娘听，怎会生疏？”
刻意加重“姨娘”二字，当众暗讽其庶出卑贱、以技娱人。
贵女们神色各异，有人掩唇低笑，有人交头接耳。陆青青急得眼眶都红了，攥着帕子就要起身，被陆夫人死死按住，低声斥道：“青青！不许胡闹！”
“可是她……”陆青青咬着唇，又气又急。
李云姝抬眸，目光清浅如水，无怒无恼：“嫡姐记性甚好。只是幼时嬉戏小技，嫁入谢府后久不曾碰，早已荒疏，恐污娘娘清听。”
“妹妹你练习多年，何来生疏？”李文鸢步步紧逼。
殿内私语渐起，颐和郡主眉峰微蹙，正要起身解围，却被李云姝一个眼神轻轻示意别动。
李云姝抬眸直视李文鸢，从容反问：“嫡姐执意要臣妇献艺，可否与臣妇抚琴相和，共为娘娘贺寿？嫡姐自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妹妹一直仰慕得紧。今日若能得嫡姐指点一二，便是妹妹的福气了。”
殿内骤然死寂，落针可闻。
李文鸢瞬间僵在原地，面色青白交加。她自幼只习歌舞，对琴艺一窍不通，此刻进退两难，难堪至极。
上首皇上轻抿茶汤，眼底带着几分兴味，玩味不语；贵妃目光在李云姝与李文鸢之间来回一转，却未置一词，只端起茶盏，不动声色。
李文鸢后背骤凉，到了嘴边的怒语硬生生咽回，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恰逢此时，颐和郡主从容起身敛衽，声音清朗：“皇上，今日盛会，侄女愿与谢少夫人和一曲《高山流水》，为贵妃娘娘添寿。”
皇上眸色微亮，欣然应允：“准了。”
郡主微微侧首，与李云姝目光相接，轻轻点头。李云姝心中一定，起身行至殿中。
古琴安设案前，琵琶轻揽入怀。两人并肩而立，一个月白襕裙，一个浅碧宫装，在一众华服中格外素净，却自有一派从容气度。
郡主端坐琴案前，指尖轻抚琴弦，抬眸看李云姝一眼，低声道：“《高山流水》，可好？”
李云姝弯唇：“好。”
指尖轻落，琴音清越如高山峻岭，空灵悠远；琵琶温润如流水潺潺，婉转缠绵。一刚一柔，一高一低，相辅相成，浑然相融，不见半分缝隙。
满殿瞬间寂然，所有人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懂音律的夫人闭目颔首，轻叩节拍；皇上微微眯眼，神色专注；贵妃亦放下茶盏，静静聆听。
没有争艳，没有讨好，唯有山河辽阔，知己相和。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殿内久久无声。
片刻后，皇上率先击掌，朗声赞叹：“好一曲知音相和！今日方懂此曲深意。”
满堂掌声雷动，赞声不绝。
“郡主的琴真是出神入化，谢少夫人的琵琶也毫不逊色。”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这才是真正的才情。”
贵妃看向二人道：“婉心琴艺冠绝京华，果然名不虚传。云姝的琵琶弹得也精妙。”
二人相视一笑，从容归席。途经谢老夫人身侧，老夫人悄然握她之手，低声慰勉：“好孩子，做得好。”
李云姝眼眶微热，轻轻点头。
她静静归座，赢的从不是才艺，不是口舌，而是危难之时，有人真心相护、知她懂她。
陆青青早已按捺不住，待李云姝坐下，立刻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云姝姐姐！你们弹得也太好了！那段流水一起，我浑身都酥了！我娘说这才是真正的知音之曲！”
李云姝捏捏她的手，轻声道：“小声些，让人听见。”
陆青青吐了吐舌头，乖乖坐好，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反正比有些人强多了。”
她朝李文鸢的方向瞥了一眼，笑意藏都藏不住。
宴席续开，众人各怀心思。
苏大学士凑近贵妃低声言语，二人笑意默契，已是心照不宣。永宁侯夫人不动声色打量适龄贵女，暗自斟酌。瑞亲王游走席间，与这个碰杯，与那个说笑，看似玩闹，却将所有人的神色立场尽收眼底。
陆青青终于寻空溜到李云姝和颐和郡主身边，压低声音，满是赞叹：“郡主姐姐，云姝姐姐，你们方才弹得真好！尤其是那段流水，我回去要学！”
颐和郡主笑着点她额头：“你先把你娘那关过了再说。”
陆青青嘟着嘴，却还是笑嘻嘻的。
李云姝抬眸，与斜对面谢行舟遥遥相望。他正替谢老夫人斟茶，似有所觉，抬眼看她，眼底温柔笃定。她心头一暖，弯唇浅笑。
满殿觥筹交错，笑语喧嚣。
唯有两处暗流，从未停歇。
一是二人相知相守的笃定底气；
二是贵妃漫不经心扫过第二排中央那处空席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而殿外，翠屏已策马往薛府疾驰，前路未知难测。
这场寿宴，热闹不过表象，人心博弈，才刚刚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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