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远去,雅间内终于恢复了清净。
洪泰却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刚才那股子怼天怼地的气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担忧。
“贤……贤婿啊。”
洪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苦着脸说道:“这……这赌约是不是太草率了?”
“那些百姓,大字不识一个,哪里懂得什么字好字坏?”
“那刘清风虽然迂腐,但在乾县也是桃李满天下,颇有声望。”
“若是到时候他登高一呼,百姓们碍于他的面子,都跑到他那边去了。”
“咱们……咱们岂不是真的要输得连底裤都不剩了?”
洪泰虽然对简化字有信心,但他对人性没信心啊。
这年头,百姓对读书人有一种天然的敬畏。
万一到时候没人敢来学这简化字,那他这张老脸,可就真的没处搁了。
陈炎看着患得患失的老泰山,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倒了一杯茶,递到洪泰面前。
“岳父,您把心放在肚子里。”
“咱们这次,赢定了。”
洪泰接过茶,狐疑地看着陈炎:“贤婿,你哪来的自信?”
“百姓是敬畏读书人,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傻。”
陈炎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语气开始变得沉重了起来。
“对于那些每天为了生计奔波的百姓来说,什么圣人微言大义,什么千年传承,那都是虚的。”
“只有能让他们省力气,能让他们快速学会,能让他们看懂契约,不被人骗的东西,才是好东西。”
“繁体字,那是给不用干活的贵族老爷学的。”
“而简化字……”
陈炎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洪泰。
“那是给咱们这些还要讨生活的人,量身定做的武器!”
“您要做的,不是去跟他们讲道理。”
“而是要告诉百姓,学会了这个字,就不怕掌柜的算错账,不怕地主改地契!”
“您觉得,是为了面子去听天书,还是为了肚子学本事。”
“百姓们会怎么选?”
洪泰听着陈炎的分析,眼睛越来越亮。
最后,他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
“妙啊!”
“贤婿,真有你的!”
“这哪里是打赌,这分明就是给那些老顽固挖了个坑啊!”
“他们讲的是道统,咱们讲的是实惠。”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层面上的较量!”
陈炎微微一笑,拿起桌上剩下的最后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
“没错。”
“这一战,咱们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
“我要借着这次机会,把‘文化’这两个字,从神坛上拉下来。”
“大牛!”
“在!”陈大牛上前一步。
“传令下去。”
“让咱们的水泥厂、修路队,还有全城的工匠,都给我把消息散出去。”
“就说三天后,县衙门口,洪老爷要免费教大家识字。”
“谁要是学会了十个字,当场奖励鸡蛋两个!”
“学会一百个字,本侯赏肉一斤!”
大牛闻言,眼珠子都瞪圆了。
“俺的娘嘞!”
“学字还给肉吃?”
“炎哥儿,那俺能不能也去学?”
陈炎哈哈大笑,一脚踹在大牛的屁股上。
“滚蛋!”
“你必须得学!学会了一千个字,老子给你娶媳妇!”
“好勒!”
大牛乐得屁颠屁颠地跑了出去。
看着大牛离去的背影,洪泰也是忍俊不禁。
但随即,他又有些肉疼地问道:“贤婿,这又是送鸡蛋又是送肉的,得花多少钱啊?”
陈炎摆了摆手,一脸的无所谓。
“岳父,钱是王八蛋,花完咱再赚。”
“只要能把这民心收拢过来,这点钱,算个屁!”
“再说了……”
陈炎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那王家和李家,不是还在那杵着吗?”
“羊毛出在羊身上。”
“这次的开销,就让他们两家赞助了。”
“就说是给他们一个积德行善,巴结本侯的机会。”
“我想,他们应该会很乐意的。”
洪泰看着自家女婿那副奸商嘴脸,虽然觉得有些不厚道,但心里却是莫名地舒坦。
恶人还需恶人磨啊。
……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这三天里,乾县可谓是风起云涌。
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安乾侯与老儒生打赌的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进了千家万户。
“听说了吗?只要去学那个什么新字,就有鸡蛋拿?”
“真的假的?骗人的吧?”
“骗你干啥?我家那在水泥厂干活的小子说了,这是侯爷亲口许诺的!”
“侯爷说话,那可是一口唾沫一个钉,上次修路的工钱不就一文没少吗?”
“那还等什么?赶紧去啊!晚了鸡蛋都被人领光了!”
“可是……听说那边还有大儒在讲经呢,咱们不去听听?”
“听个屁!讲经能当饭吃?那老夫子讲了半辈子,也没见给我家送过一粒米!”
“走走走!为了鸡蛋!为了肉!”
一时间,整个乾县的百姓,无论男女老少,都像是赶集一样,朝着县衙门口涌去。
而此时的县衙广场上。
两座高台早已搭建完毕。
左边一座,装饰得古色古香,挂着孔孟画像,香烟袅袅。
刘清风等一众读书人,身穿锦袍,端坐在太师椅上,手摇折扇,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样。
右边一座,却是简单粗暴。
几块木板搭成的台子,上面挂着一块巨大的黑板。
旁边堆成小山的,是一筐筐白花花的鸡蛋,和一扇扇油光锃亮的猪肉。
洪泰换了一身短打扮,袖子撸得老高。
他手里拿着一根教鞭,看起来不像是教书先生,倒像是个准备下地干活的老农。
两边的画风,简直是天壤之别。
“哼,有辱斯文。”
刘清风看着洪泰那副打扮,不屑地冷哼一声。
“用这种蝇头小利来诱惑百姓,简直是下作。”
“老夫倒要看看,在圣人教化面前,这些身外之物,能有什么用?”
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落之际。
远处的人群,如同潮水一般涌来。
刘清风精神一振,连忙整理衣冠,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他那篇早已烂熟于心的《劝学篇》。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然而,他那抑扬顿挫的读书声,刚刚起了个头。
下一秒。
现实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只见那汹涌的人潮,根本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绕过了他那座高雅的讲台。
朝着旁边那个堆满鸡蛋和猪肉的台子,疯狂地冲了过去。
“洪老爷!俺来学字啦!”
“我要鸡蛋!我要鸡蛋!”
“别挤!别挤!让我先学!”
瞬间,洪泰那边人声鼎沸,热闹得如同菜市场。
而刘清风这边,除了几个被他强拉来撑场面的弟子,连只过路的野狗都没有。
冷风吹过。
卷起几片落叶。
刘清风站在高台上,那张了一半的嘴,彻底僵住了。